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禎華公主之死的嫌疑人,一位是她的父親,一位是她的祖母......?

引藥既下在玉璽之上,這顯然就是一道阻遏禎華公主越權干政的禁制,若公主擅用玉璽代行皇權,千政乃至謀逆,等待著她的便是死局,反之,則可安然一生。

而禎華公主動用玉璽,定是在去歲年關,為了按下先帝駕崩之訊的關頭,發心本是助力自己的阿弟順利登基。

難怪這位少年天子心碎至此。

平復下心驚,盧伯實問道:“陛下可曾查證這玉璽上的引藥何年所下?”

皇帝搖了搖頭:“朕只查得,這引藥迄今已消蝕大半。”

“若是如此,臣斗膽猜測,引藥應為多年前所下,兇手更可能是贈鐲之人,還請陛下容臣逐一細驗二物,再作定斷。”

只有皇姊從不看輕她,會讓他來她宮中,親自教他讀書寫字。

他記得,就在這座正殿裡,有一日,他的皇祖母坐在上首,頭疼地說起朝臣催立太子之事。

皇姊聽了以後不解又不服,眨著那雙靈慧的眼道:“滿朝皆道父皇沒有嫡長子,便該立庶長子為儲,可我不是父皇和母后的第一個孩子嗎?父皇的嫡長子,為何不能是我?”

就是因為這句話......

就只是因為這句話嗎?

少年站在大殿中央仰起頭,望著那高高在上的穹頂慘笑起來:“皇祖母明知阿姊身負經天緯地之才,識人鑑賢之智,比起我,比起父皇的任何一個兒子都更堪大任,大昭的儲君,為何不能是阿姊?坐上這皇位的人,究竟為何不能是阿姊?”

殘陽西墜,暮色四合。

命人將盧伯實和沈書月送出宮後,皇帝邁著蹣跚的腳步,一步步走進了禎華公主從前居住的華寧宮,站在空曠而無人氣的正殿裡,一點點環視過四周。

看著這座經年未變的殿宇,一瞬間,他好像回到了幼年之時。

那時的他還不是大昭的太子,只是個因母妃無勢而常在宮中受欺凌的小皇子。

第79章 花開

七日後,清正二年正月初六,禎華長公主的靈柩自冷宮發引,入葬汴京城外宗室園寢。

因公主為戴罪之身,喪儀一切從簡,這位生前以喜好男色,恃寵生驕,行事荒誕之名聲聞遐邇的公主,也並未得京城的百姓相送。

唯有京城的天在這一日降下了一場大雪。

沈書月站在雪中的長街,目送著公主的靈柩緩緩行過,忽然記起了宣墨十三年四月初八的浴佛節。

那日她也是這樣站在御街邊,隔著人山人海遠望著公主的儀仗經過,回去後便繪下了那幅浴佛盛景圖

猶記得當日,沿街百姓無不矚目於皇家儀仗,禎華公主卻只是漫不經心地懶洋洋支額倚著車欞,似乎絲毫不在意那些加諸於身的眼光。

如她不畏生時的世俗之見,亦無懼死後在史書上留下遺臭萬年的汙名。

眼望著儀從寥寥的移靈隊伍循著御街漸漸遠去,沈書月想起什麼,問身側的盧伯實,公主的駙馬去哪裡了?

她記得宣墨十二年,禎華公主曾相中當年秋鬧的一名舉子,向先帝請了婚,上回也聽盧伯實說,公主自述射殺二皇子的情由,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場皇家春獵上害她的駙馬摔斷了腿,那這位駙馬如今去了哪裡?

盧伯實告訴她,那名舉子實則並非公主相中的夫婿,而是公主相中的幕僚,與公主成婚後的那些年,一直暗中在為公主和小太子謀事。

正因如此,二皇子才在那場春獵上動了手腳,致使駙馬跛足終身。

不過當初射殺二皇子之前,公主便已與駙馬絕婚,免駙馬在律法上受到牽連,所以這位前駙馬已無身份為公主扶靈。

只是公主蔓逝之後,本已恢復自由身的前駙馬還是再次蹬進了那座深宮的渾水裡,如今就在聖上身邊做密臣,輔佐聖上清查通寧堰貪腐案,想為公主正身後名,雖然他知道,公主並不在意。

明知逝去之人不在意身後汙名,卻仍投身入局,竭力奔走,是因這是留下來的人僅存的念想和唯一可做的事,如這位駙馬,亦如身在清正年間的她。

沈書月望著這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輕輕閉起了眼睛。為這清正年間無人倖免的結局。

隨著公主的下葬,通寧堰貪腐案的清查自此肇始。

接連數月,從京畿中樞到地方州縣,涉案官員相繼敗露,牽連之廣,貪吏之多,朝野上下為之巨震。

季正康身為首惡,雖死卻罪無可追,聖上親決,追削其生前官秩,籍沒其家產,其妻其子亦受株連,餘下同黨也皆按律論處。

這些時日,沈書月一直待在汴京的綢莊,讓小芍代筆,將涉案貪吏的名姓和罪行一一記下,等到徹底結案的那天,簿子上已是密密麻麻。

沈思舟看著那一長串的人名,不由驚歎:“阿姐,你這不會是要送去閻王殿的生死簿吧?”

沈書月點頭肯定:“叫你說對了。”

這群貪吏如今能夠拔出蘿蔔帶出泥似的一個接一個盡數落網,是因二皇子一死,利益同盟瓦解,眾人便如同一盤散沙彼此離心,相互舉發,但若回到二皇子尚在的宣墨十三年,卻未必能夠清查至此,所以她要記下所有貪吏的名姓,不放過任何一條可能漏網的魚。

只是也正因如今季正康和二皇子盡死,死無對證之下,此案只能追根至季正康,無法再給二皇子定罪,在這個清正二年裡,禎華公主的汙名終究未能洗淨,裴光霽以私刑誅殺季正康之行也難能得律法容諒,只剩下一句公道在人心。

結案那日,盧伯實看著沈書月那觸目驚心的生死簿,對大昭的將來深感憂慮。

正如盧伯實先前所料,大昭的貪腐之弊積深至此,已非這張工圖能夠挽救,縱使通寧堰貪腐案得到清查,多年蛀蝕之下,整個大昭已如同中空的朽木,不知多久才可再復生機。

又或像謝長彥所說,大昭未必能有慢慢重振的機會,內憂既深,外患必至,不久的將來,大昭的邊境也許就要迎來關外的鐵騎。

準備啟程回江南的前夜,沈書月和沈思舟將因公務留京的盧伯實,以及自行決定留京的謝長彥一同邀請來了綢莊,設了一頓臨別宴。

雖是宴席,值此肅貪之際,席間氣氛卻難免低迷,盧伯實忍不住嘆息:“若能夠早上幾年查清此案,大昭絕不會是如今的光景。”

沈書月問他:“盧大人覺得,早上幾年來得及?”

“自然是越早越好,但要說來得及,宣墨十三年當是仍可扭轉局勢的時機,那時二皇子黨羽未盛,大昭尚未積弊至深,朝野上下也未因先帝沉迷丹青、無心理政而亂象頻生,如有德才兼備,可堪大任的賢主及早主持大局,大昭來日可期。”

沈書月接著問:“假如真有機會回到那時,除了挽救大昭,盧大人可還有別的心願?那時的盧大人在做什麼?”

盧伯實被她問得一愣,回想著道:“那時我在一邊幫著父母養家一邊讀書,若說有什麼心願,也就是想著農忙之時有人幫我把地種了,我好更專心讀書,更早幾年科考登第。”

這段時日,沈書月已瞭解過盧伯實的過往,盧伯實原是住在汴京遠郊一帶,家中半工半農,家境貧寒。

身為長子的他底下有一群小他不少的弟弟妹妹,一個“伯”字當頭,十來歲便承擔起了長兄如父之責,幫著父母一起養家了。

去歲科考登第後,盧伯實雖為盧家改換了門庭,可為官的俸祿卻實在微薄,他又被外放去了江南,無法再兼顧家中生計,所以當她爹有心招他入贅時,他才會作此考量。

畢竟就算會在士林間受些聲名爭議,那聲名也比不上一家老小從此衣食無憂來得實在。

當然後來,這一份實在,還是沒敵過他那痴迷查案的正義之心。

總之,雖然盧伯實確是為財入贅,沈書月卻看得出來他並非當真貪財慕富,有此私心也無可厚非,前陣子她還是悄悄給了盧伯實的父母一筆贍銀,當作對盧伯實的感謝。

“就想著農忙之時有人幫你把地種了?”一旁的沈思舟評了一嘴盧伯實的心願,“反正都是胡想,怎麼不多想點?’

盧伯實:“難道我還能想著天上掉張餡餅,把我一家老小後半輩子的生計都給包圓了不成?哪來這樣的好事。”

“好人就該有好報,說不定呢?”沈書月彎唇一笑。

聽完了盧伯實的心願,她又看向席上一直未曾搭腔的謝長彥:“謝郎君呢?假如有機會回到宣墨十三年的年末,你可有什麼心願?你家中的變故,可還有機會轉圈?”

在京的日子裡,沈書月同樣也知道了謝長彥的過往。

這位武藝不凡,膽量過人的謝郎君原來竟是將門之後,其父在宣墨年間曾是駐守西北邊關的路分兵馬鈴轄,掌一路邊防軍務,因一次酒後貽誤軍情,致使邊關一重鎮失陷而獲罪下獄,在宣墨十四年被問斬。

謝長彥一夕之間從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到遭受連坐,本是被判處流放三年,可他卻自請流放終身,希望代家中母親與妹妹承擔連坐之罪,免二人沒為官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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