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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過去這幾個月裡,他其實還是存著一些難與人道的私心。

他想,說不定是祝開顏和沈書月弄錯了,或者說不定季正康也是受人脅迫,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雖然盡力做著萬全的準備,卻希望自己的準備落空,希望自己並沒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甚至當這一天真的來了,此行南下的路上,他仍在想,也許他來了也沒用,真正的幕後之人未必就是季正康。

直到方才,那些殺手當真就這樣在他的拼命攔阻下猶豫著撤了出去。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既慶幸,又難過。

他當然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可他也很難過。

祝開顏看著身旁垂著眼神色黯然的人:“陸修鳴,辛苦你。”

陸修鳴偏頭看向祝開顏:“先別急著說這些,還不知我這護身符能管用到幾時呢。”

祝開顏知道陸修鳴的意思。

那些殺手是因為得過季正康的交代,所以才在傷到陸修鳴時有所顧忌地撤了出去。

但他們撤離之後,第一件事必定就是去向季正康回報。

當季正康看清眼下的局勢,意識到這個兒子和自己的性命與大業當真無法兩全時,還會選擇陸修鳴嗎?

那些殺手現下尚未重返,恐伯並非因為季正康顧忌陸修鳴,而有另一個更實際的原因。

她和陸修鳴繞後入廟馳援的舉動,應當叫那些殺手猜到,已經有人將畫送出去了。

對季正康而言,滅口雖重要,但畫裡的罪證比滅口更重要,所以當他判斷那幅畫已經不在山神廟,

自然會優先將餘下的主力派去追擊送畫之人。

方才沈書月說,她在趕回山神廟之前將面託付給了她幾位友人中最擅馬術的小風,讓他繼續一路馬不停蹄往北,去和公主的人馬會合。

祝開顏對小風的馬術有信心,季正康的人追不上小風。

但也因此,季正康追擊無果之後,理應將會再次派人殺來山神廟逼問面的下落。

陸修鳴的馳援,是為了給大家爭取到這個喘息的機會,但決定大家能夠喘息多久的並不是這份親情,不是李正康的良心,而是季正康在人手分散的情形下,需要多久才能騰出下撥殺手,再次包圍這間廟宇。

廟裡的每個人都知道,殺手遲早會再來。

只是眼下不光負傷的裴光霽和張直無法行動,所有人從沐京一路日夜兼程趕到這裡,也都已無力再奔波,能做的只剩儲存體力,隨時準備迎戰。

祝開顏冷眼望著面前這滿地的屍首:“大不了便再死戰一場,這第一戰是裴亦之和張直拿下的,我的劍,可還沒開刃呢。“

風雪已停歇許久,可這漫長的一夜好似怎麼也看不見盡頭。

淨室裡,沈書月照顧了裴光霽一個多時辰,給他餵過湯藥,用溫水擦拭過十幾遍身體,等裴光霽的燒終於稍微退了一些,才坐下來歇了一晌。

天邊的雲漸漸散開,露出了一彎上弦月,月光漫過窗欞,照到了她和裴光霽身上。

沈書月偏頭看向投落在破舊窗紗上的月光,忽然在這一刻記起了清正二年的初春時節。

有天夜裡,她和阿弟一起坐在汴京綢莊的庭院裡閒聊,她望著天上的月亮問起阿弟,說江南的草色應當綠了吧。

阿弟說是啊,沐京還未入春,但江南想來已是草長鶯的光景了,問她怎麼突然提起這個,是不是想家了?

她沒有答,其實她是在想裴光霽。

在想“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他’還”。

沈書月透過窗紗望著天邊那輪朦朧的上弦月,想起過住的那些臘八夜,她在這座山神廟裡向山神祈過願,向上天祈過願。

這一次,便嚮明月祈願試試吧。

沈書月面朝向窗外,十指交握著閉起雙眼,在心底默唸:“願明月保佑表光霧渡過難殺,平安醒轉。”

一字字默唸完,沈書月緩緩睜開眼來,深吸一日氣,準備再次去絞帕子來給裴光霧擦身。

剛一站起,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道輕喚:“嬋嬋。”

沈書月眼睫一額,驀然回過首去,看見了睜眼甦醒過來,目帶笑意望著她的裴光霽。

“我回來了,嬋嬋。”

作者有話說:

【引用標註】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泊船瓜洲》北宋:王安石

PS.本章引用這句詩時將“我“字改動成了“他“字;另外本章草藥相關參考自網路資料,未必嚴謹專上,古今用藥也有不同,大家不要做現實參照哦。

第82章 終戰

榻邊燭火輕輕一跳,連帶著沈書月的心也陡然跟著躍動了一下。

昏朦的小室裡,沈書月怔怔望著那雙含笑的眼睛,一剎不敢相信的愣神過後,幾乎是趔超著撲向了

榻沿。

裴光霽抬手來託扶她的小窨,沈書月連忙自己穩住了身形,握過他伸來的手,一面在榻沿坐下一面

去探他額頭:“好些了嗎?有沒有哪裡難受?我讓陸予安再來給你看看。”

眼看她轉頭就要出去,裴光霽搖了搖頭,支臂撐起半邊身子。

沈書月趕緊上前去扶他,一面小心護著他的腰腹:“當心傷口。”

裴光霽緩緩坐直起身,對她露出一個笑來,輕聲道:“沒事了。”

這蒼白如紙的臉色,哪裡像是沒事的樣子,沈書月隔著衣袍和裹傷的細布輕輕碰了碰他的腰腹:“疼

嗎?”

裴光霽再次搖頭,反握過她的一雙手,低下頭去觸控過她的一根根手指,在她的指節處反覆小心摩挲:“疼嗎?”

沈書月一愣:“我好好的,沒有受傷。”

裴光霽抬頭望向她的眼睛:“我是說,從前。”

想起裴光霽昏迷中的夢囈,沈書月遲疑道:“你全都記起來了?”

裴光霽點下頭去:“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嬋嬋,對不起,讓你在我走以後一個人承受這些,這麼辛苦地為我奔波”

沈書月忍著淚意搖了搖頭:“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

裴光霽望著沈書月眼下黑亮如漆的烏髮,記起夢中她青絲花白的模樣,抬手輕撫了撫她的鬢角:“嬋嬋,我們是不是已經說過這些話了。”

沈書月回想起來,是的。

清正元年十月,裴光霧下葬以後,在她昏睡不起的那些天,他入她夢時,便與她道過這聲對不起,

說他後悔將她一個人留在了那裡,那時的她也答了一模一樣的話。

看著她恍惚的神色,裴光霧跟著陷入了回想,一句句緩聲道:“方才那個夢的結尾,我在一個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聽說你病倒了,我想去看你,想告訴你不要放棄,卻怎麼也沒法從那片黑暗裡走出去,就在我四處衝撞的時候,黑暗裡忽然出現了兩個人,她們提著燈替我照亮了通住罪園的路。”

“兩個人?是誰?“沈書月不解眨眼。

“一個是我阿孃,另一個……“裴光霽憶起夢中人的眉眼,“她和你一樣,有一對彎彎的蛾眉和一雙清湛明亮的眼睛,嬋嬋,那好像是你阿孃。”。

沈書月隱忍在眼底的熱意一剎間奪眶而出。

裴光霽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我從霏園離開後,不由自主地朝著她們走去,她們卻笑著對我擺了擺手,讓我回吧,然後我就在這裡睜開眼看見了你。”

“嬋嬋,是我們的阿孃在保佑我們,以後,我不會再留你一個人了。”

沈書月靠著他的胸膛用力點了點頭。

裴光霽低頭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拍了拍她的背嵴:“嬋嬋,我們還有最後一場仗要打,你能不能告訴我,眼下外邊是什麼情形?”

沈書月從他懷裡直起身來,連忙收起心緒,與他言簡意賅地說明了大家的處境。

“阿顏姐姐說,季正康眼下雖然騰不出人手,但一定在山神廟附近留了眼線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傷的傷,疲的疲,逃不出這連綿的群山,這裡有陸予安在,不到萬不得已,至少他們不會用火攻圍剿我們,我們先就地休整,無可避時便應戰,支撐到公主的援兵來。”

裴光霽思索片刻,再次開口:“嬋嬋,你努力了這麼久,將所有人聚到了這一夜,我相信公主的援兵一定會到,但我不敢把所有人的性命,把你這麼久的努力都賭在被動的等待上,我們得盡力一搏,化被動為主動,爭取到更多時辰。”

“你的意思是….”

“你覺得,季正康今晚在哪裡?”

沈書月不假思索:“寒山驛。”

裴光霽點了點頭:“既然我們知道季正康在哪裡,那麼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過去的臘八夜裡我們也是這麼做的,不是嗎?”

沈書月聽著裴光霽的話,心下怦怦跳動起來。

*

半刻鐘後,眾人齊聚在了淨室當中,祝開顏面對著裴光霽詫異道:“生擒季正康?你確定他在寒山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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