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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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和裴光霽一起在山腰下了馬車, 順著蜿蜒的青石階繼續步行向上,不時與絡繹往來的香客們錯身擦肩。
距離九月的吉日尚有一段時日,但因著大婚諸事繁雜, 需及早籌備,她和裴光霽在頤江休整過十日後便動身來了留夏, 祖母阿爹阿弟也隨車一同來了。
到了留夏原該直奔新宅, 可方才路過淨塵山時,沈書月發現裴光霽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便讓阿爹帶著車馬隊伍先行一步,她則拉著他來了淨塵寺。
命運的齒輪終於也轉過了宣墨十四年的淨塵寺, 讓這座古寺倖免於那場熊熊大火, 得以長長久久地屹立在此。
沈書月踩著一級級石階,遠望著頭頂清樸的寺宇,面露出回憶之色:“我好像對這條路有點印象。”
裴光霽牽著她的手笑問:“想起什麼了?”
“倒也沒想起什麼具體的來, 就是總感覺腦袋裡有這畫面, 好像是我累得爬不動了,祖母便抱起我上去。”
“我當年第一次上山的時候,也覺這陡峭的山路長得怎麼都走不到頭,後來一年又一年, 這石階便越來越矮了。”
沈書月偏頭望著裴光霽感懷的神情, 知道自己猜對了他的心思。
這些日子諸事塵埃落定,只剩淨塵寺這一樁尚未了卻,她心中總隱隱有些擔憂, 裴光霽那個關於定嚴大師的心結是否當真解開了。
除了她和裴光霽之外的所有人都忘記了前塵往事,縱使像陸修鳴這樣夢迴前世,也不過當作了大夢一場。
裴光霽能夠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撫平她前世的傷疤,卻沒有人能夠這樣安慰裴光霽,告訴他前世的答案了。
前世的定嚴大師究竟是聞知二皇子意欲屠寺,為了保護寺中眾人才選擇自焚犧牲,還是認為裴光霽罪無可恕,認為此罪源頭在己才選擇自焚謝罪,裴光霽恐怕永遠也無從得知了。
但不論如何,能夠見到安然無恙的定嚴大師,對裴光霽而言總是一種慰藉。
想到這裡,沈書月問裴光霽:“我們都沒及早與定嚴大師透過信,大師今日會在寺裡嗎?”
裴光霽也不確定,剛想說進去看看,一抬眼卻驀然腳步一頓。
沈書月隨著裴光霽凝定的視線抬頭望去,只見寺門前,一位身著大袖僧袍,手執念珠,年約六十許的老者正靜靜立在那裡遙望著他們,彷彿已經等了他們很久。
看見裴光霽的那一刻,老者面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無聲對他招了招手。
裴光霽目光輕輕閃爍著,眼底潮意忽生。
*
窗明几淨的禪室裡,裴光霽坐在下首微垂著眼,同端坐於禪榻之上的定嚴大師一字一句講述著過去兩年的種種。
定嚴大師始終默然傾聽著,並不問他什麼,只時不時輕點一下頭。
沈書月看著如同遠遊歸來的孩子面對父親一般的裴光霽,不知是為此所感,還是被這禪室的靜意所染,整個人也跟著沉靜了下來。
一直聽裴光霽從兩年前的秋闈講到如今,定嚴大師終於帶著笑意開口:“好孩子,你做得很好,為師為你驕傲。”
裴光霽聞言卻仍頷著首,沒有抬起眼來。
“怎麼一副做錯了事的模樣?”定嚴大師溫聲問道,“為師聽你說的這樁樁件件,不覺你有何過錯之處。”
見身側的裴光霽依舊垂著眼默不作聲,沈書月猶豫著張了張口。
定嚴大師移目看向了她。
沈書月:“倘若大師並不知他緣何拿起手中的劍,可還如此作想?”
定嚴大師似是被問得愣了愣,隨後笑了起來:“怎會有此倘若?”
裴光霽一滯之下抬起眼來。
定嚴大師口中答著沈書月的話,餘光卻望著裴光霽:“就算沒有今日,我也知他執劍,是為護他心中珍重之人。”
沈書月接著追問:“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也不為自己辯解一聲,大師也仍是如此作想嗎?”
“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他也不為自己辯解一聲,我也仍是如此作想。”
定嚴大師一句句肯定完沈書月的話,笑著看向了裴光霽,緩緩開口:“去歲臘八翌日,為師做了一個夢,夢中的你便不曾回來與為師道明真相,可為師在夢中從未對你疑過半分。”
“為師夢中的選擇,是因為師也有需要保護的人,以一人,全眾人,為師了無所憾,唯一的遺憾,是未有機會親口與你說一聲,為師相信你。”
裴光霽眼睫一顫,定定望住了定嚴大師。
定嚴大師含笑回望他片刻,目光再次轉向沈書月:“孩子,多謝你,沒有讓這個夢成真。”
沈書月搖了搖頭,卻因感裴光霽所感,眼眶生熱得說不出話來。
看著她泛紅的眼圈,定嚴大師笑著感慨:“你這孩子真是與兒時一模一樣,半分也未曾變過。”
沈書月一愣:“大師還記得我?”
“自然記得,”定嚴大師朝裴光霽看去一眼,“當年你離開寺裡後,這孩子傷心了許久呢。”
沈書月偏頭看向身側人,牢牢握住了他的手,對定嚴大師道:“大師放心,我以後絕不會再讓他傷心了。”
*
秋日淡金的斜陽漸漸西移,馬車自淨塵山山腳駛出,在日落時分駛入了留夏鎮。
車內,裴光霽雖自離開淨塵寺後便未曾言語過一句,但沈書月感覺得到,定嚴大師已經親手搬開了壓在他心頭的那塊重石。
只是也許他還需要片刻的緩神。
沈書月思忖著說點什麼消解他的餘緒,在一旁自顧自唸叨起來:“哎,方才忘了問定嚴大師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了。”
裴光霽從神思中抽離出來:“什麼?”
“忘了問後來那些年,寺裡還有沒有來過像我這麼可愛的小姑娘,與你一同作過伴。”
裴光霽失笑:“你問我就是了。”
“所以有過嗎?”沈書月眨著眼湊近他。
裴光霽笑著搖頭:“再沒有了。”
沈書月滿意點了點頭,感慨道:“你能認出我,定嚴大師也能認出我,看來我真的跟小時候長得很像啊。”
“同小時候像,不是常事嗎?”
“那可不一定,你沒瞧見我阿弟嗎?”
聽此一言,裴光霽終於忍不住問出了中秋那日便有的困惑:“你們姐弟二人從前當真相像到會被書院管事錯認的地步?”
“是啊,不然我能替他去讀這個書嗎?”
裴光霽想了想:“若來書院讀書的真是你阿弟,我怕是萬不能將他如今的臉與你對上了。”
沈書月立刻搖頭:“不對,若去書院讀書的真是我阿弟,那就說明他沒有逃家出海,你見到的,應當是十五歲的他,那時我阿弟與我還是很像的,我阿弟肯定也會跟同窗提起我這個孿生阿姐,你還是能找到我,只不過那樣的話,可能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話音落下,兩人都不由遐想起這種可能。
正是思緒飄遠的時刻,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沈書月回過神掀開車簾,一眼看見了熟悉萬分的簾雨巷,還有斜前方青白石階上對開的褐漆楠木府門,目光慢慢上移,又見題刻著“霏園”二字的門匾。
望著眼前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府門和門匾,一瞬間,沈書月忽然生出了一種穿梭時光的恍惚感,彷彿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後。
她恍著神喃喃道:“裴光霽,你說我會不會哪天睡一覺,又突然回到七年後啊?然後一睜眼,我就跳過了這七年,同你變成老夫老妻了?”
裴光霽一頓過後認真想了下:“我覺得,應當不會。”
沈書月偏過頭來:“當真?”
“我記得你在嵐陽閒時與我說過,一朵花開一個時辰,便夠你在過去待上一月,兩個時辰便是兩月,有一回,兩朵花同時開了兩個多時辰,你便在過去待了四個來月,也就是說,這時日是隨著花開的數目成倍累加的。”
沈書月點了點頭:“是這樣沒錯,可雖然我數過,那一樹木芙蓉確實結了數十上百朵花苞,我卻不知道,我來的那日究竟一次開了幾朵……”
這件事,裴光霽也難能解答了。
眼見他思索著沉默下來,沈書月越想越擔心,哭喪起臉:“我可不想突然被遣返回去,人生貴在體味當下,我要好好過這七年的。”
裴光霽正想著安慰她上天不會如此弄人,忽然聽見沈思舟的聲音從府門口傳來:“阿姐,姐夫,都到了怎麼不進來啊?”
裴光霽便先帶著沈書月下了馬車,不料剛一下去,沈思舟就又驚奇又興奮地迎了上來:“阿姐,有件好神奇的事!”
沈書月正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憂思中,隨口問:“什麼事?”
“我跟你說,我今日分明是頭一回來這霏園,這宅子也是姐夫才置辦的,可我居然夢到過這裡!”
“什麼?”沈書月一愣,“你不會也是去歲臘月初九做的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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