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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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姐今日出門遊玩去了,並不在家中。”
“啊……”陸修鳴眼裡的光瞬間黯了下去,“是這樣……”
“所以你就帶回去慢慢吃吧!”沈書月將糕點又往前推了推,轉頭吩咐,“硯生,快給陸郎君裝個匣子。”
“那好吧,你還要溫習功課,我便不打擾了。”陸修鳴起身告辭,“你若還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開口,我們明日書院見。”
“嗯嗯。”沈書月趕緊將點心匣子塞給陸修鳴,將人送了出去。
等人坐上馬車走了,一看時辰,連忙招唿硯生提上書匣往青竹巷去。
一路著急趕著,擔心著一貫恪守禮法的人會否因她遲到而生氣閉門,直到了裴宅門口,見門留了道縫,沈書月這才面上一喜,放下心來,探頭推門而入。
宅門吱呀一響,書齋裡便聽見了。
裴光霽抬眼望向窗外,只見那一身羊脂白亮紋圓領袍的玉面小郎君邁著輕快的腳步入裡,彷彿很是熟門熟路地朝書齋走來。
守心走上前去開啟了書齋的門。
沈書月興沖沖跨過門檻,朝裡一望:“裴亦之,我來了!”
卻見裴光霽神情淡索,擱下抄書的筆看了看她:“陸郎君既特意去找你,你姐姐大可不必再讓你來此,功課上的事,問他也是一樣。”
他怎麼知道陸修鳴來找她了?
沈書月一愣之下先說:“可是我們約好了啊,而且他的學問怎麼跟你比?”
裴光霽斟酌了下,實事求是道:“教你,足矣。”
沈書月:“……”
好好的話怎麼聽著這麼傷人呢。
裴光霽:“若非要比較,你姐姐也應當知道,我所修進士科,與你們所修明經科並非同路,他教你,反倒比我更合適。”
沈書月的臉拉了下來:“你這話什麼意思,昨日你不都答應我……阿姐了嗎,眼下怎麼還要將我推給別人?況且你明知陸予安來找我,是衝我阿姐去的,你這是要將我阿姐也推給別人?”
裴光霽:“……”
裴光霽噎住的間隙,沈書月已然自顧自理解了他的沉默:“行,如你所願,我就賴你這兒不走了,讓陸予安在我家和我阿姐好好單獨相處,給我換個姐夫!”
姐夫腦回路進度條載入中[載入ing]
兩百個紅包[撒花]
第10章 換姐夫
10
陳設淡樸的書齋內,兩張書案一東一西相距三尺,兩名書童各站一邊,皆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東側稍矮的那張書案前,沈書月一聲不吭抱臂坐著,一雙眼狠狠盯著面前攤開的書卷,像要將上頭的字一個一個挫骨揚灰。
西側那頭,裴光霽一手輕壓鎮尺,一手有條不紊執筆蘸墨,看上去神色如常,心緒似絲毫未受波動。
如果不是守心發現,郎君浸飽了墨汁的筆尖已經在硯臺裡蘸了三遍的話。
守心想,郎君可能也不明白,好端端在說功課,怎麼就牽扯到了人?
換個姐夫又是從何說起?什麼叫……換?
良久的僵持過後,裴光霽嘆了口氣擱下筆,偏頭向右:“這樣看書,看多少時辰都是無用。”
沈書月頭也不轉硬邦邦道:“你又不做我姐夫,你管我這麼多。”
“……”
書齋內再次陷入無言的僵持。
沈書月自顧自繼續盯書,過片刻,餘光瞄見左側那道身影起身走向了一旁的書櫥。
隨後,視線裡出現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還有一摞書卷。
裴光霽將那摞書卷輕輕推到她眼下:“你若真想考好下月的月試,照著這些註記去看。”
什麼註記?
沈書月疑惑抬頭看了他一眼,隨手翻開最上頭那捲書。
只見裡頭用不同的記號標註了哪些段落是考驗記誦的“墨義題”常出的,哪些段落是考驗闡釋的“經義題”常出的,哪部分重要,哪部分次之,皆分門別類,梳理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條。
厚厚一摞,明經科必考的書目已全數在這裡。
沈書月抬眼看他:“你不是說明經科和你們進士科不一樣,你怎麼會有這些註記?”
裴光霽一時沒答,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案坐下,方才淡聲道:“兩科雖應試側重不同,內容卻共通,否則也不會同堂授課,做些註記只是舉手之便。”
學問高就是不一樣,正話反話怎麼都能說,說來說去就是要撇清關係。
沈書月心裡哼哼兩聲,但想著好歹有了這寶典,便有希望留在書院了,她決定暫且不同裴光霽計較,準備捋起袖子大幹一場,讓硯生將她的筆墨紙硯、鎮尺臂擱一樣樣鋪排開來。
等硯生張羅完畢,她又親自上手擺弄了一番各個物件的方位,徹底擺舒服了,叫人瞧著更有讀書的慾望了,這才作罷。
裴光霽看著餘光裡那隻磨蹭來去的手,輕搖了搖頭,開始低頭做自己的事,繼續提筆抄書。
沒抄兩行,卻聽那頭剛翻開書的人又沉沉嘆了口氣。
沈書月:“怎麼分了門類劃了主次,要背的還是這麼多,這我哪背得下來啊……”
裴光霽再次擱下筆:“你若用心,如何背不下來?”
“不喜歡的東西怎麼用心?你看這些書,字字句句都是對人的規訓,我不喜歡讀。”
沈書月說完覺得有必要表達一下本尊的意願,“我阿姐也不喜歡讀。”
“那你喜歡讀什麼書?”
沈書月像在課堂上找到了說小話的同窗,饒有興致地朝裴光霽湊近過去:“你是想問我,還是想問我阿姐?”
“……”
裴光霽:“我是想問聖人,因材施教之法能否救得了你。”
“……”
“我喜歡什麼,你都能因材施教?”
沈書月覷覷他,思索著摸摸下巴,一臉高深莫測地道,“那我比較喜歡一些對人有警醒勸誡之用的詩詞,譬如說……”
裴光霽偏頭耐心等著。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裴光霽臉上的耐心瞬間消失。
沈書月還在聲情並茂吟誦,充滿暗示地瞄了瞄他:“‘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不如你將這背閒詩的工夫用到科考上,”裴光霽漠然打斷了她,“別說下月的月試,來年殿試的狀元也是你的。”
沈書月:“……”
知書達禮的君子怎麼也陰陽怪氣起來了呢。
那背閒詩才多少工夫,考狀元得多少工夫啊。
還什麼來年殿試的狀元也是她的,明擺著不可能的事也拿來說。
沈書月剛要生氣,忽然一頓:“你說什麼?來年殿試的狀元是我的?”
來年殿試的狀元是我的。
狀元,是我的。
那倒是……怎麼不可能呢?
不等裴光霽開口說什麼,沈書月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裴光霽莫名看了看她,別過頭寫起自己的字。
然而餘光裡,那張笑臉卻愈發的明晃晃。
寫了幾個字,他筆尖停住,偏過頭去:“你在笑什麼?”
沈書月繼續撐著腮嘻嘻地笑:“我在笑,你怎麼知道來年殿試的狀元是我的呢?”
這可是未來的狀元郎本人親口認的,某人來年中狀元的時候可不許反悔哦。
*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她要先在這裡待到來年。
當夜就寢時分,沈書月仰躺在床榻上,前腳嘴角還揚在耳根,後腳看到枕邊那捲書,臉上笑容又倏地收起。
今日後來,她問裴光霽是否有速成的捷徑,裴光霽說讀書並無一步登天之法,眼下因時所迫,這些投機取巧的註記已是破例走了捷徑,再無近道可抄。
所以裴光霽只正經讀了五年書便能考上狀元,是因為他在五年裡用了別人十年的功。
她想過月試,也只能下苦功。
想到這裡,沈書月又有些睡不著了,起身重新抖開書卷,一頁頁翻看起來。
寂寂深夜,唯餘更漏聲點滴相伴。
月過中天,慢慢向西沉落,屋內書頁翻動的沙響不知幾時起靜了下來。
天光微亮之際,捧著書歪睡在床榻上,尚在昏天黑地中的沈書月被用力搖醒:“姑娘,姑娘不能再睡了!上學要遲到了!”
*
辰時許,書院思過室。
望著面前供臺上肅然的孔子像,沈書月沉痛閉了閉眼。
一早強撐著眼皮起來穿衣洗漱,匆匆咬了塊頂飽的餈糕便出了門,緊趕慢趕卻還是遲到了。
老師根本不信她熬夜背書的辯白,又將她關進了這鬼地方。
她眼下哪有時辰浪費在罰抄上呀。
沈書月心煩地將成堆的竹紙推遠了去,轉而翻開裴光霽的書,繼續發憤圖強背了起來。
如此一直背到午後,肚子實在受不住發出一聲咕嚕嚕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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