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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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頂飽的餈糕也管不了這麼多時辰,她好餓。
可抄不完書就出不去,出不去就吃不了東西,沈書月哀嘆著提起筆,還是不得不抄起了老師佈置的文章。
兩千字的文章,真要老老實實抄上三遍,怕是抄到半夜也完不了工。
所以夕陽西下時分,她揉著手腕,帶著滿篇的鬼畫符出了思過室。
書院書齋內,章世雍翻了幾頁,怒目抬頭:“你這寫的是字?!”
沈書月:“這是我近日新創的狂草,老師。”
“狂……”章世雍一噎之下又噎了一下,“行,自創的書體是吧,你來把這行寫上三遍,若每遍字形分毫不差,便當是你的書體,算你罰抄過了。”
這不找對人了嗎?臨摹可是習畫的入門之技。
沈書月看了眼章世雍指的那行字,提筆洋洋灑灑一揮,一模一樣,拓印似的三遍。
章世雍瞠目半晌:“好,好……這麼有本事你就拿這狂草去科考,且看那謄錄的考官認是不認!”
“老師放心,科考時我定會寫端正,您看我能下學回家吃飯了嗎?”
“還想吃飯?我在你這年紀被教書先生批評,怕是羞慚得連水都喝不下一口了!看看你平日那狀如春蚓秋蛇的字,又有端正到哪裡去?我看你也不必學做文章了,就這手字,便是文章做得驚天地泣鬼神,一樣是黜落的命!”
看一時半會兒是訓不完了,沈書月摸著肚子暗暗嘆息。
“你可知科考要求什麼樣的書體?那得是……”
篤篤兩下叩門聲打斷了章世雍的訓話:“老師。”
沈書月一回頭,見裴光霽正握了卷書,恭恭敬敬站在門外。
章世雍立時換了如沐春風的笑容,聲都夾了起來:“亦之啊,找老師有事?”
沈書月正為這變臉之快倍感震動,裴光霽已走過她身側,像根本沒瞧見她,朝章世雍頷首道:“學生遇上難解的題,想請老師解惑。”
沈書月眼睛一亮,立刻拱手告退:“老師成器的學生來了,那我這朽木便不勞您費神了,子越告退。”
說著腳底一抹油就開熘。
“站住!”章世雍厲聲喝住她,“去外頭候著,等亦之出來,讓他拿幾幅自己的字給你,看看什麼才是科考的書體!”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啊,連裴光霽都不會的題,不探討上半個時辰能有結果嗎?
沈書月想說不必了,還沒開口便被章世雍堵了回去:“回去就照著亦之的字練,下次月試若不見長進,我看你這書也別讀了!”
沈書月撇撇嘴抱著紙筆走了出去,幽怨地坐在了門外的廊椅上。
摸著飢腸轆轆的肚子靠了會兒廊柱,她從懷裡抽出一張空白的竹紙,提筆在紙上畫起畫來。
酥油餅,桂花餅,松仁棗泥餅……
啪嗒一聲開門響動,沈書月抬起眼一愣:“這麼快就問完了?”
裴光霽沉默著帶上書齋的門,看了眼她的三個餅,搖了搖頭轉身朝講堂走去。
沈書月收起紙筆跟了上去:“你搖頭是什麼意思?”
裴光霽正要開口,一進講堂,一道清朗的男聲先迎了上來:“子越你回來了!”
只見那一身鮮彩錦袍,明眸皓齒的少年郎捧著一卷書,笑容燦爛地朝沈書月走去,正是陸修鳴。
陸修鳴:“我還想著故意找道難題去問老師,趁機救你出來呢!”
“哦,老師已經放我出來了,多謝多……”沈書月道謝到一半突然頓住。
陸修鳴這話,怎麼聽著有些耳熟?
找道難題,去問老師,故意?
沈書月想到什麼,面帶疑色地轉頭看向裴光霽。
對上這審視的目光,裴光霽幾乎第一時刻便領悟到了這個眼神的含義。
然而陸修鳴的嘴還沒停:“既然出來了便早些回家吧,你阿姐應在家中等你用飯吧?”
沈書月面上疑色如潮水般退去,換了一臉的恍然大悟,嘴裡回著陸修鳴,眼睛斜瞄向裴光霽:“哦——你是怕我阿姐等餓了,這才特意來救我的啊!”
陸鳴修:“哈哈,被你發現了。”
裴光霽:“……”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躺平]
【引用標註】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金縷衣》唐·杜秋娘(一說作者佚名不詳)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錦瑟》唐·李商隱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北宋·晏殊
兩百個紅包[撒花]
第11章 破戒
11
明明煩她“阿弟”煩到又是搖頭又是嘆氣,卻還是不得不為了她去救她“阿弟”,裴光霽這番,不正是為人姐夫的風範嗎?
都有點羨慕她阿弟有個這麼上道的未來姐夫了呢。
沈書月心情大好地回到家中,美滋滋吃了頓暖鍋,填飽了肚子,隨後便迫不及待往青竹巷去。
方才下學時,裴光霽原說明日將老師交代的字帖帶給她,她說不用明日,晚間她就去找他取。
沈書月帶著硯生,一回熟二回更熟地進了裴光霽的書齋:“裴亦之,我來啦!”
裴光霽正在油燈下專心寫字,聽見她的招唿頭都沒抬。
隔壁書案上放了一卷字帖,看來是讓她自取的意思。
沈書月在書案前坐下,展開看了看。
是裴光霽親筆的字帖,不光字字端方莊嚴,連字與字的間距都勻整劃一,像官刻的監本一般無懈可擊。
不過這字帖於她並無用處,她的字雖非規整的風格,卻也不比裴光霽差,用不著學他。
至於欣賞,當年將裴光霽那封回信看過千百遍,她對這字早爛熟於心,也無甚新鮮勁。
沈書月於是很快將字帖捲攏,放去一邊。
見裴光霽仍在潛心書寫,她好奇探頭:“昨日就見你在抄書,你這是在寫什麼?”
裴光霽沒有作聲。
每次被她調侃過,他都是要沉默一陣的,沈書月不甚在意,將椅凳挪到他身邊自己看。
一股似有若無的熟悉女香隨之襲來,裴光霽筆尖一頓,偏過頭看了眼香氣的源頭,望著身側人齊整熨帖的襟袖輕皺了皺眉。
多大的人了,還要姐姐幫忙整理衣冠。
沈書月正毫無所覺地歪頭瞧著裴光霽的稿紙:“《太平御覽》卷六百四十八·刑法部十四……這就是傳說中囊括了天地人事物,可一書覽盡天下事的《太平御覽》?”
“聽說這書足有一千卷,你們進士科要學這麼多呀,難怪進士科能出大官,明經科只出小官……”
“不過光讀還不夠嗎?為何要抄?為了記得更牢?那這好幾百萬字,你得抄到什麼時候去?”
裴光霽被她碎碎念得,在換行的間隙冷淡應聲:“你先管好自己。”
“我這不是背了一天書稍微歇歇嗎?”
裴光霽抬眼看向被她丟在一旁的字帖:“背累了書就去習字,你的字若不能在半月內有所進益,老師大可以字跡不端為由在月試中降你一等。”
沈書月自信揮手:“這個你不必擔心,到時我定讓老師刮目相看!”
“平日不用功,指望月試時一鳴驚人?”
裴光霽顯然不信她,對她身後的硯生道,“給你家郎君鋪紙研墨。”
沈書月一臉掃興地坐回了自己的書案,等硯生研墨的工夫,一手支頤,一手夾著筆在指間百無聊賴地晃盪。
晃盪了幾下,裴光霽嚴厲的聲音再次響起:“習字需先正形,形不正,則書不成。”
沈書月怨聲偏頭:“我在思過室跪坐了一天腰痠背痛的,哪還坐得正……”
“體魄為讀書之本,這點耐力也無,將來如何在科舉考場上坐得住三日?”
沈書月撇撇嘴坐直了腰板,寫起字來。
剛寫兩筆又覺得手有點冷,低頭一看,書齋內明明燒著炭,而且那滿當的炭盆就在她腳邊不遠。
沈書月:“這炭是不是受潮了,怎麼沒什麼暖和氣呢?”
裴光霽筆尖微滯,看向屋裡唯一的炭盆:“冷?”
“人是不冷,就是手有點,我讀書時喜歡屋子燒得熱烘烘的……”
“所以你才總犯困。”
沈書月一噎。
“動則生陽,多寫字,手自然會暖。”
寫寫寫,她寫!
沈書月氣鼓鼓提起筆,在紙上龍飛鳳舞起來。
負氣寫了半篇字,手確實暖了,卻也累了。
她嘆口氣擱下筆,又轉頭問:“硯生,帶零嘴了嗎?”
“帶啦,”硯生乖巧捧來零嘴匣子,“郎君讀書時要解悶的,我都備著呢。”
沈書月讚賞地衝他眨了眨眼,抽開匣子,捻起一枚果脯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卻隱約感覺到一道冷肅的目光。
緩緩扭過頭,見裴光霽正蹙眉看著自己,她將零嘴匣子遞了過去:“哦,你要吃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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