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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日回家思索一番,她決定問裴光霽討要個歇假日上街同遊的獎勵,盤算著先將人“哄”出去,再找機會換上女裝,讓久未露面的她本尊來與裴光霽增進增進情誼。

想得好好的,誰知翌日一開口就被裴光霽拒絕了。

若他只是沒興致,她還能磨纏上一番,偏他說下個歇假日有事回府一趟。

想他冬至為了她都沒回家祭祖,這回應是有要事,她也就沒再說什麼。

可此刻眼看同窗們各回各家,大好天氣只剩她一人留在這無趣的偏郊,還是不免有些冷清。

沈書月嘆了口氣,正要向自家馬車走去,陸修鳴從後邊追了上來。

“子越!聽說近來城中新開了一間畫肆,收藏有不少名家真跡,孤品稀品,今日正好得閒,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沈書月還有些蔫蔫的,回過頭隨口問:“都有哪些名家?”

“聽聞鎮店之寶是前朝周寅源的《春江煙波圖》,也有不少當世的名家,譬如出身畫院的李秉畫師、駱飛林畫師,還有民間流派的聞山先生、雲逸先生……”

沈書月聽到最後眼神亮起:“當真?”

“絕對保真!好多商人都專程遠道而來,你想不想去看看?”

沈書月心下剛一動。

“還可以叫上你阿姐,”陸修鳴嘿嘿一笑,“你阿姐不是喜歡書畫嗎?”

……差點著了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道。

沈書月覷他一眼:“我阿姐分身乏術,可不得空。”

陸修鳴狐疑眨了眨眼:“你阿姐怎的比你還忙?回回沒機會見著。”

“她在家潛心作畫呢,多謝你相邀,我還是回家去了。”

“好吧,那下回。”

沈書月與一臉遺憾的陸修鳴揮手告別,轉身登上了馬車。

待馬車駛動,硯生在車內低聲問:“陸郎君方才說的不是夫人嗎?姑娘這些年一直在尋夫人早年流落在外的畫作,先前在頤江也是為競買夫人的畫才扮了男裝出門,才會被書院管事錯認成郎君,今日機會難得,當真不去瞧瞧嗎?”

“自然是要去的。”

從前是不知有這回事,如今得了訊息豈能錯過。

她只是怕與陸修鳴同行得時刻掩藏身份,太過麻煩而已。

沈書月兩眼放光一指前頭:“帶上銀錢,我們自己去!”

*

一個半時辰後,臨康市心。

寬闊的長街上寶馬香車來來往往,人潮熙攘,沿江市肆林立,綺樓畫閣鱗次櫛比。

東頭新建的畫肆飛簷如翼,一派繁榮氣象,裝點奢麗的雅間內,沈書月望著跟前的畫肆掌事,臉卻垮了下來:“什麼?被買走了?”

“是,小郎君來得不巧,雲逸先生的《絕崖蒼松圖》今早剛剛賣出。”

“什麼人買走的?對方可是真心喜愛雲逸畫師的墨寶?”

“小郎君放心,買主價高心誠,定是真心喜愛。”

“那買主之後去往何處了,我可還有機會瞧上一眼那畫?”

掌事面露難色:“對方看似不是本州的商人,怕未必還在城中。”

“是這樣……”

坐了一個時辰馬車,好不容易從偏郊到了市心卻連看都沒能看上一眼,還不如像從前那樣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呢。

沈書月滿臉遺恨地長嘆一聲。

掌事忙道:“小郎君要不瞧瞧本店其餘珍品?”

“不必了,你忙你的去吧。”

掌事恭敬退了出去。

偌大的雅間安靜下來,沈書月坐在靠窗几案邊,百無聊賴撐著腮,透過半開的菱格窗望向外頭支著各色攤子的長街。

雖是錯過了阿孃的畫,可來都來了,這就打道回府未免太不上算,從前在臨康因擔心身份暴露在偏郊窩了一年多,她倒還沒逛過市心的街。

只是今日為了趕著買畫直奔而來,沒來得及接上輕蘭,眼下帶著硯生去逛姑娘家的攤子又未免有些沒意趣。

此地離裴府似乎倒是不遠,但裴府不同於安平坊的裴宅,定是不好隨意登門去找裴光霽的。

也不知裴光霽這會兒在府裡忙什麼呢……

正想到這,一旁硯生忽然“咦”了一聲:“那不是裴郎君嗎?”

“嗯?”沈書月順著硯生所指望去。

只見街對面,一身深青色直裰的人正微微俯身立在一花簪攤前,溫文有禮地與攤主交談著什麼。

沈書月一雙眼驚喜亮起,剛要推窗探身出去喊人卻忽然一頓。

等會兒,裴光霽不是說今日府裡有事嗎?這會兒怎的一個人出來閒逛了?

不,一個人怎會來逛姑娘家的花簪攤。

沈書月定睛往人堆裡一看,這才發現裴光霽身側還站了個身穿襖裙的年輕女子。

女子捻起一對花簪,同他說了句什麼。

裴光霽輕一頷首,對攤主指指簪子示意要買,隨後便將銀兩遞了出去。

居然給姑娘家買花簪……

這與定情信物有何分別!

沈書月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鼓起臉一把拉開椅凳,起身出了畫肆,朝街對面走去。

“裴光霽,原來你拒絕我的邀約,是為了陪別的姑娘出來閒逛?”

花簪攤前,裴光霽一愣之下回過頭來,看見氣鼓鼓叉著腰的沈書月,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攤主大娘也一下瞪大了眼,目光在兩人身上驚疑不定地曖昧流連。

注意到路人奇異的眼神,沈書月叉腰的手連忙負去了背後,找補道:“我不是為我自己,是替我阿姐委屈……”

四下驚詫的眼神頓時變成了瞧熱鬧的,齊齊朝裴光霽打量而去。

“我何時陪別……”裴光霽看了看周圍路人,“姑娘閒逛了?”

沈書月左看右看沒瞧見人,眨了眨眼:“我方才都親眼看著了,就在我站的這處,有個姑娘……”

“哎呀小郎君,誤會誤會!”攤主大娘趕緊熱心解釋,“那姑娘只是路過,見這位郎君拿不定主意,幫忙挑了對簪子,挑完人就走了!”

沈書月微微一頓,看了看大娘,又看了看無言的裴光霽:“……是嗎?那你買花簪給誰?”

“哥哥,這是誰呀?”一道奶聲奶氣的女聲從對面人腳邊傳來。

沈書月一低頭,才見裴光霽身後還站著個不及他腿高的,梳著雙丫髻的女童,正扒著他衣裾,探出一雙烏黑圓熘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她。

小手裡拿的,就是那對石榴花簪。

沈書月緊皺的眉頭霎時一鬆,頭頂幽幽升騰起一股尷尬的氣息。

“哦,是你妹妹啊……”她摸了摸鼻子,“方才人多沒瞧見,錯怪你了。”

“郎君這是遇上同窗了嗎?”

正這時,一位婦人挽著女童的披氅走了過來,看似方才是去馬車裡取保暖衣物了,“那我先帶若喜回去吧。”

“哥哥……”裴若喜不情願地拽著裴光霽的手指晃起來。

裴光霽垂下眼去:“你先跟乳母回去,我晚些回。”

“好吧,那哥哥早點回來。”裴若喜仰著臉癟了癟嘴,鬆開了裴光霽。

目送裴若喜被乳母抱著走遠,裴光霽重新看回跟前人。

卻見沈書月還對著裴若喜離去的方向挪不開眼,滿臉的生氣已換了滿眼的歡喜。

“你居然有個這麼可愛的妹妹,好小一隻,我也想抱……”

察覺到裴光霽的質疑眼神,沈書月斂色輕咳一聲,“哦,不合適不合適!”

裴光霽往她身後看了眼:“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我來幫我阿姐買畫,結果被人搶先一步沒買著,現下便無事可做了,你來得正好,我第一次來臨康市心,你帶我四處逛逛吧!”

裴光霽一時沒有說話。

沈書月舉起手來:“我認錯,方才的事是我不對,但我也是為了我阿姐的姻……”

裴光霽看了眼一旁還在聽戲的大娘,轉身走出幾步,到了僻靜處,回頭看向跟上來的沈書月:“你若無事可做便回去讀書,月試過了還有年末歲試。”

“哎呀沒關係的,連續四次丁等才會被逐出書院,我考了一次乙等,後頭有整整三月能放心玩呢。”

沈書月剛說完便意識到嘴快了不妙,緩緩抬起眼來,果見裴光霽沉下了臉:“你是為了這個,先前才那麼用功的?”

“我……”沈書月眼神胡亂飄開去。

見她反駁不能,裴光霽蹙眉冷下聲來:“我道你姐姐說你決心痛改前非好好讀書是真的,你卻只是想投機取巧?甚至到如今,還要打你姐姐親事的主意?”

什麼叫打姐姐親事的主意?

沈書月想了會兒才記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當時她跟裴光霽怎麼說的來著,哦,她說“阿弟”之所以亂點兩人的鴛鴦譜,是想著若她這阿姐有一門令家中滿意的親事,父親興許便不會逼“他”唸書了。

但那都是為了讓裴光霽幫忙講課胡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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