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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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片刻,崔景恆僵硬站起身來,在滿堂人的緊盯下虛浮邁出一步,一頓過後,垂下眼疾步朝外走去。
講堂內頓時爆發出一陣聲潮。
“怎麼回事,山長為何突然叫弘遠過去?”
“這個節骨眼叫過去,今日這事不會與弘遠有關吧!”
“怎麼可能……”
*
片刻後,山長齋內。
章世雍臉黑如泥地看著站在跟前的人:“我還道任誰做出這等勾當都不會是你,崔弘遠,你太叫我失望了!”
“不是我!”
崔景恆惶恐搖頭,朝靜坐在上首的祝聞道正色一揖,“學生與沈子越無冤無仇,就算真有過節,也絕無可能做下這樣的荒唐事,請老師明鑑!”
章世雍:“山長寬仁,何曾無憑無據冤枉過學生?今日的月試你答得文不對題,錯漏百出,若非心虛,何以失準至此?!”
崔景恆目光一閃,抿了抿乾燥起皮的唇:“學生只是……只是昨夜沒歇息好……”
“那這字跡又作何解釋?!”章世雍一把拎起字條,“字形易仿,筆法難偽,山長已將你就學這些年的文卷悉數調閱比對過,你只道這夾帶上的筆法與你如今相差甚遠,卻漏算你稚童之時!”
崔景恆臉色一變。
“你若還覺冤枉,書院學子每月所領紙墨數目皆登記在冊,每張紙用在何處均有源可溯,你為構陷同窗只能用書院統一的紙墨,可要山長再查你此月紙墨用度?若查出數目有異,你可解釋得清,少了的這張紙究竟用去了哪裡?!”
崔景恆慘白著臉,垂在身側的手打起顫來:“我……”
章世雍恨恨搖了搖頭:“崔弘遠啊崔弘遠,這些年書院就教會了你這些?你與亦之同為今歲秋闈舉人,本該有大好前程,如今卻叫書院如何容你!”
崔景恆的目光在聽見“亦之”二字時驟然一緊,分神一怔過後才聽懂章世雍的意思。
他原篤定憑他的出身,還有可光耀書院的舉人之身,對上沈子越之流,就算東窗事發也不會有什麼後果……
崔景恆整個人打了個擺晃,當即跪了下去:“學生知錯……學生知錯了!學生並非有意做下此事,只是護妹心切,前些日子家中妹妹與沈子越生了口角,學生是受妹妹鼓動,一時煳塗……請老師網開一面,別逐我出書院!”
章世雍與祝聞道對視一眼。
祝聞道緩聲開口:“映瑤這孩子我是知道的,雖性子驕縱了些,卻素是圖人前痛快,並無背地裡的彎繞心思,今日之事,當真是她的主意嗎?”
崔景恆掩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
此事當然是他的主意。
那日聽完妹妹抱怨,他滿心所想皆是裴光霽究竟憑什麼。
憑什麼裴光霽一進書院,便奪去了他穩佔多年的鰲頭。
憑什麼明明同科中舉,風頭全在他解元郎一人之身,屈居於後的他彷彿什麼都不是。
憑什麼裴光霽明知那是他妹妹,還敢如此輕賤無視!
若能將這舞弊之罪安到裴光霽頭上,那才是真正的痛快,可偏偏無人會信,裴氏與崔氏同為臨康望族,也無法輕易開罪。
那便拿沈子越開刀。
裴光霽不是與那商賈之子交好嗎?就讓大家看看光風霽月的解元郎平日都在與什麼人為伍!
裴光霽再要偏護那商賈之子,正好叫這兩人同流合汙去!
可誰知那向來學業弛廢的沈家子竟有本事自證清白,全壞了他的事……
崔景恆暗暗咬了咬牙,面上肯定道:“確是家中妹妹的主意,但此番是沈子越有錯在先,是沈子越欺侮我妹妹!”
說完觸及祝聞道審視的目光,又低下眼去,“當然學生身為兄長,非但未能從中調和矛盾,反因疼愛妹妹鑄下大錯,這也是學生之過……”
祝聞道轉開眼去嘆息一聲。
章世雍抖著手指向眼前人:“崔弘遠,你真當你那點齷齪心思、稚子伎倆,我與山長瞧不出來嗎?山長本想著若你真心悔過,便給你一次機會,可事到如今你竟還在推諉罪責!這機會是你自己錯失的,你這便收拾包袱,離開書院吧!”
崔景恆瞪大了眼呆滯片刻,才明白過來山長方才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若真被逐出書院,他定會淪為全臨康,乃至天下士人間的笑柄……
“不是……不是這樣!”崔景恆倉皇膝行上前,“是,此事都是學生一人的主意,是學生昏了頭,當真是昏了頭……求老師念在我舉人之身,饒過我這一次吧!”
“構陷他人舞弊,與舞弊同罪,甚者更逾其罪,正為保你舉人之身,書院未將此事上報州衙便是從輕,此事已決,你走吧。”
祝聞道說罷輕一揮手,起身背過身去。
書齋裡間,沈書月坐在小几邊上,一邊吃著碟子裡的糕點,一邊聽著外頭審案,聽到這裡,發現再無動靜傳來。
這算是塵埃落定了嗎?
側耳細聽片刻,沈書月捏著半塊糕點躡手躡腳起身,探頭朝外看去。
這一看,正見崔景恆從地上狼狽爬起。
對上她的視線,崔景恆狹長的丹鳳眼眯起,惡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跨出了書齋。
章世雍也搖頭長嘆著走出去帶上了門。
外間只剩祝聞道一人。
瞧見沈書月出來,祝聞道凝重的臉上浮起笑意,看了看她手中的半塊糕點:“給你準備的點心還合胃口嗎?”
“嗯?”沈書月還以為山長怎麼也得再問她幾句什麼,不想祝聞道關心的居然是這個,“哦,挺好吃的。”
她將剩下半塊糕點塞進嘴裡,吃完好奇問了一嘴:“老師怎知我愛吃這些?”
“我家中小女兒同你差不多大,就愛吃這些甜食。”
“原來如……”沈書月話說一半勐地一頓,一臉驚悚地看向祝聞道,“女、女兒?”
祝聞道恍然輕“啊”一聲:“我家小兒子也是,你們這年紀的孩子,不都愛吃糕點果脯的零嘴嗎?”
“哦哦,是……”沈書月鬆了口氣。
祝聞道也很快換了話頭:“好了,事情都解決了,別蔫頭耷腦的了,去隔壁瞧瞧月試結果吧。”
沈書月眼睛一亮:“月試等第出來了?”
祝聞道正要開口,一道恭敬的腳步聲從廊中傳來,裴光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老師,榜紙謄抄好了。”
不等祝聞道請進,沈書月已經迫不及待上前一把拉開了門:“怎麼樣怎麼樣,我考得怎麼樣?”
裴光霽看向她身後的祝聞道,見祝聞道笑著點了點頭,這才將手中榜紙展開。
沈書月一目十行迅速找到阿弟的名字,往後一瞧。
“乙等!”沈書月一把抱住了裴光霽的手臂,激越地跳起來,“我真考上乙等啦!我要獎勵我要獎勵!”
祝聞道眉尾一揚,看了眼沈書月圈在裴光霽臂彎的手,隨後將視線轉到裴光霽臉上。
裴光霽一抬眼正對上祝聞道探究忖度的眼神,一頓之下將臂彎從沈書月手中抽出,上前呈上榜紙:“請老師核准蓋印。”
沈書月才反應過來自己太旁若無人,得意忘形了,尷尬摸摸鼻子,回頭瞄了眼祝聞道。
祝聞道思忖了下,朝沈書月看去:“子越,你先回講堂告訴同窗們一聲,再等上一刻。”
“哦好,”沈書月揖了揖手,“子越先行告退。”
書齋內,祝聞道回到書案前坐下,目送沈書月走遠後,看向候在跟前的裴光霽:“你同子越,近來走得很近?”
回想起方才祝聞道異樣的眼神,裴光霽遲疑著眨了眨眼,頷首道:“是。”
“不必緊張,你和子越都是好孩子,你二人相交,我並不反對,只是子越心性單純,書院裡又眼多口雜……”
祝聞道抬眼盯住了裴光霽,目露幾分深長意味,“還須注意人前舉止莫過於親暱,否則將來恐對子越不利,你可明白?”
祝山長:極力暗示。小裴:閱讀理解中。
還沒掉馬啦,小裴(大家都這麼叫那我也跟著叫)看到我們書月“手傷”的時候就撤回了一個懷疑,罰沒看出來的人回去摳上上章小裴的微表情!但請看上章的小裴,讓吳伯換炭的時間是在懷疑期間[狗頭]
繼續隨機兩百個紅包[撒花]
第16章 姻緣線
16
冬至一過,數九寒天如期而至。
寒浸浸的冷雨天凍得人縮手縮腳,分毫不想動彈,接連潮溼了幾日,老天才終於收了雲氣,賞臉開了太陽。
恰逢歇假,上完半天學,一眾少年郎腳步輕快地踏出書院,紛紛道這天晴得及時,高高興興坐上了回家的馬車。
獨沈書月一人抄著手站在山門前,一臉提不起勁的表情。
原想著月試順利過關,被逐出書院的危機暫時解除,不必再成日埋頭苦讀,當務之急自然要將耽擱的正事重提上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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