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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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都這樣了,就是神仙來了怕也幫不上忙,你能頂什麼用?”
沈書月低頭看向眼下長案上展開的畫。
六尺長的畫卷,以《蜀道難》中“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的詩文為藍本而作,畫中一座座險峰拔地而起,嵯峨入雲,懸崖絕壁之上,數棵蒼松以不同的姿態破石而生。
其中一棵蒼松上,此刻正正染了一灘茶漬。
沈書月:“確實有些可惜,不過在我看來,這點茶漬並未玷損這《絕崖蒼松圖》的氣韻與神髓,您若不喜這畫了,我有一主意,您今日多少錢買的它,不如我再往上加兩成,您將這畫轉賣給我,如何?”
一旁掌櫃亮了亮眼:“這樣錢老爺的損失也算是平了啊!”
錢裕興也意外揚了揚眉,這時才正眼打量起沈書月,只是意動一剎過後,又皺起了眉頭:“我這畫可是要贈予友人的,人一會兒就到了,轉手給了你,我拿什麼同人交代?”
“若是這樣,”沈書月遺憾嘆了口氣,“那便只有另一個法子了,在下不才,剛好懂些書畫,可為錢老爺修復此畫,若修好了,您可照舊將其贈予友人,能否便不追究茶樓裡這小姑娘的過失了?”
錢裕興露出滿眼的不信任:“這可是雲逸先生的畫,你能修?”
陸修鳴也趕緊招唿沈書月跟他到門外去,小聲與她道:“子越,我知你救人心切,可你也不能瞎逞能,修畫可是天大的難事,就算畫師本尊來了都未必能成,你一行外人只會將畫修得壞上加壞!”
沈書月一噎,差點忘了在陸修鳴眼裡,她是什麼資質了。
近來在陸修鳴這七七八八留了不少蛛絲馬跡,若突然大顯身手,的確難保他不會起疑……
沈書月眨了眨眼,一念過後拿定了主意,掩著嘴用氣聲道:“我是不行,但我阿姐可以,她今日也在街上。”
陸修鳴一瞬恍然,可想了想,卻還是搖頭:“不成不成,萬一修壞了,豈不連累你阿姐。”
“那也總要試試。”
看這位錢老爺的架勢,倘使今日此事無法妥善解決,這端茶的小姑娘必是凶多吉少了。
阿孃在天有靈,若看到有人因她生前留下的畫作賠上性命,該多痛心,就衝這個,她也不能坐視不管。
沈書月:“放心,我阿姐心裡有數,我這就去將她找來。”
*
另一邊,街西頭廣文書肆,鋪內夥計們正搬著一摞摞堆高的書卷,來來往往忙碌著。
守心出了鋪門,向停靠在街邊的青帷馬車走去,上前掀開門簾道:“郎君,書肆今日人手少,還需些時辰清點冊籍,您可要先行回府?”
裴光霽正端坐車內,左手攤開在膝上,垂眸看著手心的掌紋,好似沒有聽到。
守心:“郎君?”
裴光霽回過神來,將手虛握成拳後朝下一覆:“不礙,就在這兒等吧。”
守心頷首入裡,坐上側座,回想起剛剛裴光霽低頭出神的樣子,猶豫了會兒問:“方才來與郎君會合時,我聽著了郎君與沈郎君說的話……郎君可是還在想此事?”
裴光霽抬眼看向守心:“你覺得,我今日話說重了嗎?”
守心沉吟思索了下:“嗯……若今日站在郎君跟前的是沈姑娘,郎君的話可能是有些重了,但畢竟只是沈郎君一頭熱,沈姑娘也不贊同弟弟亂點鴛鴦譜,那這些話便是該說的,徹底打消沈郎君的念頭,應當也是沈姑娘希望的。”
裴光霽默了默,點了下頭,偏頭望向車窗外。
這一望,忽見一輛清油馬車停在了街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車上急急跳下來,朝街沿一間鋪子奔了過去。
裴光霽微訝之下抬手將車窗移開幾分。
守心跟著望出去一愣:“那不是沈郎君嗎?這心急忙慌的,可是出了什麼事?”
裴光霽下意識站起身來,起到一半又停住。
守心:“要不我替郎君去瞧瞧?”
裴光霽頓了頓,坐回來道:“進的是成衣鋪,應無大事,先看看情況。”
守心點點頭,望住了斜對面那間成衣鋪的鋪門。
一刻鐘後,卻見一位帽紗遮面的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簡素的裙裝匆匆走出鋪子,上了沈家的馬車。
守心:“咦,那難道是沈姑娘?沈姑娘今日也在城中嗎?”
眼看著沈家馬車調轉車頭,朝來時的方向又快快駛了回去,裴光霽眉頭蹙起:“跟過去看看。”
*
馬車內,沈書月正手忙腳亂地就著盆中的皂莢水洗臉。
方才在成衣鋪只來得及換了衣裳改了髮髻,現下趁著路上這點工夫,得再將臉上的男兒妝洗淨,畢竟臉雖掩在帽紗之後,也需以防萬一。
剛擦乾臉,馬車便停在了茶樓門前。
沈書月戴上帷帽去掀車簾,瞧見自己右手虎口那顆如今理應屬於“阿弟”的小痣,又坐回來拉開妝匣,拿脂粉三兩下將痣遮蓋起來,這才走了下去。
陸修鳴已候在門口的階沿上,沈書月下了車便徑直朝他走去:“讓你準……久等了,想必你就是舍弟口中的陸郎君吧?舍弟囑託你準備的東西可都齊全了?”
陸修鳴早在她下車的那刻目光便直了,並未發現她這不尋常的卡頓,回過神忙道:“沈姑娘放心,都準備好了,不過錢老爺那位友人也到了,還有不少樓裡的客人聽說了此事在堂中瞧熱鬧,不知沈姑娘會否不太方便……”
“救人要緊,我戴著帷帽,穿得也便利,不礙事。”
“那沈姑娘跟我來。”陸修鳴伸手一引,領著沈書月往裡走去。
明亮的大堂裡,四面用以隔斷的屏帷已盡數撤去,桌椅板凳也被挪到角落,騰出了一片軒敞開闊的空地。
一群茶客正圍著當中的長案,對著案上那畫卷搖頭嘆息,聽得一聲豁亮的“人到了”,齊齊扭頭朝外看去。
只見一年輕女子穿著一身形制輕便的窄袖薄襖與窄幅旋裙,行止利落地邁過了門檻。
一看來的是個姑娘,且看年紀似才不過十六七,茶客們皆都面露詫異。
錢裕興頭一個發話:“怎麼是個黃毛丫頭?真有本事修畫嗎?”
四下茶客也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陸修鳴皺起眉頭:“這位姑娘是來幫忙的,還請錢老爺言語尊重些,勿以貌取‘才’,況且方才我們也說了,倘使修復不成,便仍價高兩成接手此畫,左右錢老爺都是不虧的,您若還要挑三揀四,我們這便走了!”
錢裕興被堵得啞口,還想說什麼,一旁友人抬起摺扇攔了他一把。
“這位小兄臺說的是,不過也請二位諒解在下惜畫之心,雲逸先生乃我畢生最為鍾愛之畫師,我看這茶漬染得深,修復時恐還要補繪上幾筆,若非真正懂得先生畫作之人,怕是難能復原……”
陸修鳴回頭跟沈書月解釋:“這就是錢老爺的友人,姓張。”
沈書月點頭看向張年盛:“如此,我可先將染漬這一隅畫景在生宣上臨摹一遍,您看我是否復原得了。”
張年盛摺扇往掌心一敲:“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便勞煩姑娘了!”
沈書月穿過人群走到長案前,逐一檢查過案上的筆墨紙硯,又俯身嗅了嗅水盂中的清水,抬頭問陸修鳴:“是山泉水?”
“對,子越特意交代的,茶樓里正好不缺山泉水,可要我幫忙研墨?”
沈書月搖頭:“這圖雖為水墨畫,墨卻也分五色,焦濃重淡清,調色因人而異,得我自己來。”
陸修鳴連連點頭退到一旁,讓那些擋光的茶客也散開些去。
沈書月很快用硯滴取來水盂中的山泉水,滴三滴入硯臺,待水徹底浸潤硯臺後,捻起一枚松煙墨,拇指與食指捏在錠尾,中指抵住錠身,在硯臺上輕而勻地打著圈研磨起來。
研好後又端來一方多格墨碟,執起調墨用的小楷筆,取濃墨入首格,隨後由濃及淡,逐格添水調和,一面用眼睛來回比對著原畫與碟中的墨色,一面手上動作不停。
四下茶客從磕著瓜子看樂子,到漸漸收起了散漫的姿態。
雖是初步的研墨調墨,但這舉手投足間有條不紊的大家風範,還有這手眼相協的熟稔技法,瞧著賞心悅目的,好像是有些本事啊。
眾人舉著瓜子忘了嗑,不錯眼地盯住了沈書月的動作,終於等到她執起一支長鋒狼毫,在生宣上落下了第一筆。
逆鋒起筆,中鋒行筆,手腕一轉一揚,一筆立成崖松的松幹。
茶客們尚未品出什麼,張年盛已從這立骨定勢的關鍵一筆,還有那墨線尾端風骨乍現的飛白瞧出名堂,登時瞪大了眼上前一步。
隨著案後人繼續落筆,頓挫點厾間,松幹之上嶙峋的節疤活靈而現,筆鋒一側,又見一叢叢蒼勁的松枝肆意生長開來。
再改換用以勾勒線條的紫毫筆,迅筆飛掃,一簇簇疏密有致,濃淡相間的松針也在幾息之間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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