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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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這麼多雙眼睛,一時竟都跟不上沈書月的筆速。
堂中驚歎聲此起彼伏,張年盛臉上神情也越發激越,眼瞳都跟著顫抖起來。
轉眼間崖松已成,最後一簇松針畫罷,少女皓腕輕揚,提筆一收,一頓過後抬起頭來。
滿堂寂寂之中,眾人瞅瞅那幅《絕崖蒼松圖》茶漬下的崖松,再看看宣紙上如出一轍,彷彿從畫上摳下來的這一棵,齊齊張圓了嘴,半晌蹦不出一個字來。
還是張年盛率先擊起了掌:“妙哉!妙哉!正所謂‘畫虎畫皮難畫骨’,我道這短短工夫要臨摹出雲逸先生筆下的形與骨已是極難,不料這位姑娘非但落筆無半分滯澀,就連筆下的神韻也如同與先生共魂一般!”
沈書月:“如此,我能開始修復畫作了嗎?”
張年盛本以為小小年紀受此讚譽總該有些自得之色,不料對面人竟是這般的不卑不亢,寵辱不驚。
他於是趕緊收起摺扇,伸手一比:“請,您請!”
茶樓外青帷馬車內,裴光霽的視線越過車窗望著堂中人,靜靜看著她取來用具,俯身低首,一點點細心滌拭著畫上的茶漬,隨後再次執起畫筆。
落日餘暉透過茶樓的窗格,灑落在少女遮面的輕紗之上,激盪起無數星星點點耀目的光。
殘陽收盡之際,少女終於長舒一口氣,直起身來,將畫交還給了畫主人。
堂中,張年盛愛不釋手地仔細看過一遍,激動得一再躬身感謝。
沈書月搖了搖頭:“您不必謝我,我起始也並非為了幫您,只是不願見這茶樓的小姑娘因無心之過遭難而已。”
張年盛覷了眼錢裕興。
錢裕興連忙點頭哈腰:“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姑娘放心,我定不會再追究此事了!”
張年盛也向沈書月揖手致歉:“在下也該與姑娘致歉,方才一時眼拙,竟因姑娘年歲質疑姑娘的丹青造詣,還望姑娘海涵!”
沈書月淡淡一笑:“您與錢老爺怕不是因我的年歲質疑我,更多是因為,我是個姑娘吧?”
從前出入競買場也是這樣,常有人因她是姑娘而看輕她,害她數次錯失想要的畫。
張年盛一剎錯愕過後,蓄著短髯的臉紅了一紅。
沈書月:“您與在場諸位一樣,凡見工絕之畫,便預設為男子所作,都覺女子習學琴棋書畫,多為修身怡情之用,鮮有深造專精之大家,可這並非她們做不到,是這世道困住了她們,倘若她們能跟男子一樣行走四方,擁有施展抱負的天地,這諸行百藝、江湖廟堂之間,豈會少了她們的名姓?”
張年盛微怔之下,半晌才接過話來:“姑娘這番話,著實發人深省,原來姑娘是位行走四方的畫師,怪不得有此造詣!”
沈書月搖頭:“這是我尚未實現的志向,我方才說的,並非我自己。”
張年盛滿臉疑惑:“那是?”
“您若當真鍾愛雲逸畫師的畫作,往後提起她時,請喚她一聲雲逸娘子吧。”
“雲逸先生……竟是女子!”張年盛震動得無以復加,“那姑娘你、你是?”
“我是她的……”沈書月稍稍一頓,“學生,今日能在這《絕崖蒼松圖》上留下與她共繪之筆,是我之幸。”
沈書月說完,最後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那幅畫,朝眾人頷首告辭,朝外走去。
陸修鳴忙快步跟了上去,追著沈書月到了茶樓外:“原來沈姑娘竟是師從雲逸……娘子,怪不得能將這畫修得幾無二致!沈姑娘,實是抱歉,我對書畫不甚瞭解,從前總聽人叫‘雲逸先生’,便誤以為雲逸娘子是男子,往後我定不會叫錯了。”
沈書月搖頭:“你不必道歉,今日還要多謝你幫忙準備的那些。”
“應該的應該的,我本就看不慣那種動輒要人賠命的做派,而且子越難得叫我辦點事,我肯定是要辦好的!”
陸修鳴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什麼一頓,“哎,對了,子越呢?怎麼一直沒瞧見他回來?”
沈書月風輕雲淡了半天的臉頓時像打翻了墨碟,眼珠子轉動起來:“啊……是啊,‘他’人呢?”
陸修鳴一駭:“該不會是被那惡商給抓起來了吧!”
“不至於不至於……”沈書月輕輕吞嚥了下,“哦,我想起來了,方才我想著兩手準備,萬一修畫不成便要買畫,就讓‘他’去錢莊取錢了,我這會兒趕緊去找‘他’回來啊!”
“哦哦,那沈姑娘你快去吧,一會兒你和子越一起到聽江樓來,我請你們吃江鮮!”
“……行,茶樓裡那位叫初荷的小姑娘,你幫著確認下她往後的生計,若她在這茶樓待不下去,可到我家在臨康開設的綢莊分號謀差,我就先走一步了。”
沈書月交代完,心虛埋下了頭,疾步朝外走去。
不遠處的青帷馬車內,裴光霽目送沈書月登車後,轉頭對守心說:“回書肆取書吧。”
*
兩刻鐘後,廣文書肆外,書肆夥計將一沓沓書卷搬上了裴家馬車。
守心陪裴光霽站在車外,等著夥計在裡頭歸置整理,目光一轉,無意瞧見斜對面的成衣鋪再次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哎?”守心不解撓了撓首,“方才在茶樓外,沈姑娘不是說沈郎君在錢莊取錢嗎?”
裴光霽順著守心的目光抬眼望去。
守心:“沈郎君怎的是從成衣鋪出來的?而且,沈郎君出來了,沈姑娘怎的又不見了呢?”
裴光霽望著對街那道累得氣喘吁吁的身影,再一次慢慢擰起了眉頭。
【引用標註】
“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蜀道難》唐·李白
“畫虎畫皮難畫骨。”——《魔合羅》元·孟漢卿
本章繪畫相關的專業名詞和流程參考自網路資料。
隨機兩百個紅包[撒花]
第18章 亂心
成衣鋪門前, 沈書月正一手撐著腰,一手扶著門柱在喘氣。
方才想著陸修鳴今日幫她不少,實在沒有差使完人就跑的道理, 便應下了邀約。
結果就是緊趕慢趕著又換了一回裝,點了一次妝,將自己累成了這副狼狽模樣。
叫她著實忍不住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什麼債, 重來一次就是為了還債的,不然怎麼會這麼忙呢?
好半晌過去終於喘勻了氣,沈書月直起身朝階沿下走去。
不料剛走下一級石階,一身材精瘦的小少年忽然從她身後飛跑而過, 頂撞得她朝前一個踉蹌。
險些一腳打滑之時,一隻指骨分明的手有力扣上她手腕, 將她整個人一把穩在了階上。
沈書月心口突突一跳之下長出一口氣,心有餘悸著抬起頭來, 看見了一張熟悉的清峻臉龐。
“你怎麼在這裡……”沈書月望著裴光霽喃喃一出口, 才恍然想起, 差點忙忘了, 她跟裴光霽今日不是剛大吵了一架嗎?
沈書月立刻就要換個語氣重說。
“我來書肆取書,”裴光霽卻先一步開口, 看著她蹙起眉頭,“時候不早了,晚間可能有雨, 早些回家去。”
沈書月微微一滯過後板起臉來:“裴郎君這是什麼語氣?瞧你這關切的神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與你是什麼親故呢。”
裴光霽眉頭鬆開,神情和緩下來。
“多謝裴郎君方才援手, 但我幾時回家就不勞裴郎君操心了, 在此提醒裴郎君一句, 既已立約,便要遵守,往後還請不要再說這些惹人風議的親暱之言,否則對你,對我阿姐,都不好。”
沈書月說完才發現自己的手腕還被裴光霽扣在手裡,立馬抽了出來。
裴光霽開口想說什麼,順著沈書月的動作一垂眸忽然頓住。
那隻從眼下一晃而過的手,是再熟悉不過。
然而這一眼看去,卻似乎少了點什麼。
目光一凝之下,裴光霽的視線仔細落向那隻手的虎口。
沒等再看一眼,沈書月卻已甩袖轉身而去,一掀袍角登上了停在街邊的馬車。
裴光霽定定站在原地,目光閃爍著盯住了那清油馬車離開的方向,垂落在身側的手緩緩攏緊起來。
*
“又不跟我成家,管我回不回家!”馬車內,沈書月越想越氣,沒梳好的鬢角都呲出了幾絲碎髮,腮幫子也鼓成了河豚模樣。
“前腳與我割席,後腳又若無其事來關心,硯生,你說他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猝不及防被點到的硯生“啊”地一聲抬起頭來,支吾半天,慢慢地道:“姑娘,我不太懂這些,不過我發誓不吃零嘴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剛發完誓,轉頭看見零嘴,就又忍不住伸手去拿……”
沈書月氣笑:“所以我就是一零嘴?”
“硯生不是這個意思!”硯生縮了縮脖子低下頭去,瞧見一旁的零嘴匣子,連忙捧起來遞到沈書月眼下,“姑娘吃些零嘴消消氣吧。”
沈書月一噎:“瞧你那點出息,別吃了,一會兒有的是好吃的呢。”說著眼睛一眯,“今夜定要將這臨康城的江鮮‘趕盡殺絕’,吃它個七葷八素,天昏地暗,才算不白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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