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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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轆轆朝著市心最繁華的地帶駛去,不多時便遠遠瞧見一棟重簷斗拱,雕甍畫棟的樓閣。
正是臨康城內最大的酒樓之一,聽江樓。
華美繁麗的樓閣連著一座屋舍錯落的園子,眼見得前樓是供人飲饌賞樂,後園則供人休憩宿夜所用。
此刻天將暗未暗,前樓正是華燈初上,歌舞將起。
沈書月帶著硯生下車時,陸修鳴已等在樓前,一見著她便熱情揮起手來。
只是隨著她一路走近,他那熱情之中似乎又多出了幾分猶疑。
“子越,你阿姐呢?怎的沒瞧見她?”陸修鳴伸長了脖頸向她身後張望而去。
“哦,”沈書月摸摸鼻子偏開了眼,“我阿姐讓我代她向你致聲歉,她今日實是有些乏了,便先回家去了。”
“啊,她忙了半日確實該累了,此事是我考慮不周……那今日我先請你吃,來了臨康市心,你一定要好好嚐嚐這聽江樓的江鮮!”
“別,今日該是我請你,正好我準備買畫的銀錢一文都沒用上,就……”
沈書月手往腰間摸去卻摸了個空,登時一驚,“哎,我錢袋呢?我錢袋哪兒去了?”
“這兒呢!”
伴隨著馬蹄踏踏,鑾鈴叮噹,一道爽亮的女聲從身後不遠處傳來。
沈書月驀然回首,只見一紅衣翩翩,馬尾高束的女子身踞駿馬之上,一扯韁繩勒停了馬,隨後掂了掂手中的錢袋,高高一拋。
錢袋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準準落到了沈書月慌忙攤開的兩隻手上。
馬上女子隨即用那雙英氣十足的柳葉眼睨了睨她:“多大人了,錢袋子被人順了都不知道。”
沈書月一愣之下記起方才成衣鋪前撞到她的那個小少年。
原是個小賊!
她趕緊低頭檢查了下錢袋,仰起臉正要道謝,一旁陸修鳴先驚訝開了口:“祝開顏?”
祝開顏目光下掃,對著陸修鳴揚了揚眉,翻身下馬:“是你。”
沈書月:“你們認識啊?”
“哦,”陸修鳴連忙同兩邊介紹,“這是我們書院山長的小女兒,祝開顏,祝姑娘,這是觀川書院今歲新進的學子,沈子越,沈郎君。”
這就是山長口中那愛吃甜食的小女兒?
沈書月恍然:“幸會幸會,多謝祝姑娘幫我追回錢袋!祝姑娘可用過飯了,要不要與我們一道?我請你……”
陸修鳴輕扯了下沈書月的衣袖。
沈書月疑問偏頭,見陸修鳴摸著鼻子低聲道:“她姑娘家,與我們一道恐怕不太方便。”
祝開顏挑眉:“有什麼不方便?”
陸修鳴一噎。
“不過趕了一日路確實累了,”祝開顏將馬與馬鞭一同交給酒樓門侍,“我去後頭廂房休息,你們吃。”
說罷一手提著劍,一手揉著脖子,馬尾輕甩著朝後園走去。
沈書月直直望著那一襲遠去的紅衣:“可惜了,出了話本還沒見過真俠女呢,好颯,好想認識……”
“你想認識她?”陸修鳴剛鬆了口氣,聽見這話趕緊搖頭,“我勸你還是別認識的好。”
“為何?”
“就你這小身板,她怕是一隻手就能像拎雞崽一樣把你拎起來,很恐怖的……”
陸修鳴一邊說一邊自顧自打了個激靈,見沈書月還想再問什麼,忙招唿她進酒樓,“不說了,走了走了,我們吃江鮮去!”
立刻便有門侍笑臉迎上,轉頭高唱:“東欄貴賓兩位——”
中氣十足的迎客聲和著歌舞樂聲一同穿透窗欞,傳徹整條長街。
喧騰的煙火氣從市心飄散開去,一路飄過街衢巷陌,長橋水門,到了城西,被榮和坊森嚴矗立的高牆徹底隔絕。
裴府東院,庭中花木蕭疏,一對竹篾燈正靜懸在廊簷下,照見青石板階上一層薄薄的白霜。
守心端著食案跨入月門,穿過闃無人聲的寂寂空庭,朝院中唯一點著燈的書齋走去。
到了門口正要叩門,卻見裴光霽閉目支頤坐在書案後,看上去好像睡著了。
雖是睡著了,眉心卻仍緊緊蹙著。
守心頓在原地,不由回想起方才回府路上,郎君問他,可曾見沈家郎君和沈家姑娘一同在哪裡出現過。
他不解其意,回想了下答,似乎沒有。
郎君問他可確定?
他便又仔仔細細從頭至尾回憶了一遍,而後肯定道,確實沒有。
那之後,郎君便再沒開口說過一句話,眉間的凝痕也久久未平。
守心放輕腳步,將擺了兩碟小菜並一碗清粥的食案端上前去,在小几上小心擱下。
書案後裴光霽倏爾睜眼,眼底一剎清明。
“吵醒郎君了!”守心滿臉歉然地退到一旁,瞧見裴光霽怔忪的神色,躊躇著問,“郎君怎麼了,可是夢著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裴光霽輕輕平復過唿吸,目光飄忽著,望向了面前書案上那盞微弱的油燈。
燈影搖晃間,眼前彷彿復現出方才夢中冬夜熱鬧的長街,還有街上那拽著他衣袖的醉酒少年——
“裴亦之,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
“其實我根本不是沈思舟,我是我阿弟的孿生姐姐……”
“我沒喝醉!你不信呀,不信我證明給你看!”
夢中場景變幻,轉瞬從街上到了成衣鋪裡。
夢裡的少年郎也忽而變成了少女模樣:“你看我穿女裝好不好看?”
荒夢到此被驚散。
然而真正荒誕的還不是這夢境。
是他心中盤桓已久的猜想,與這看似荒誕的夢境正相照應。
良久的沉默過後,裴光霽緩緩抬起眼,望向窗外聽江樓所在的方向,一句句慢聲道:“守心,有一件事,你清楚知曉,如若它當真得到證實,定令你心中生亂,你是會驗證它,還是會迴避它?”
守心猶豫片刻,看著裴光霽答:“可是郎君,你好像已經亂了。”
作者有話說:
會說就多說點。
第19章 醉酒
寒星漸露, 夜色漸濃,榮和坊徐徐歸於沉寂之時,聽江樓內還正是一派華燈璀璨, 歌舞興盛的光景。
大堂中庭,樂班子笙簫琵琶齊奏,正中舞者手執長穗劍, 於燭火輝映間颯颯起舞,一個劍花挽出,四面掌聲雷動。
回欄旁的華幾邊,沈書月執著銀筷夾起一片晶瑩剔透的玉膾, 蘸上金齏送入口中,再拈起手邊酒盞小酌一口, 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喟嘆。
對面陸修鳴朗聲一笑:“沒騙你吧?這聽江樓的玉膾就得配上它們專門佐鮮的青梅酒,那才更是一絕!”
沈書月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心道就是可惜了不敢多喝。
雖說這青梅酒不醉人, 她的酒量卻也著實不高深, 出門在外, 還是小心為好。
沈書月於是摳摳搜搜一盞酒分成三口喝,繼續去吃旁的菜, 招唿坐在角落的硯生也多吃些。
華幾之上,正中清蒸石首魚已去了一多半肉,三盅蟹釀橙和滿盤的酒熓雪蚌、鮮蝦蹄子膾也漸漸見了底。
酒足飯飽, 沈書月閒來又記起方才的事,好奇道:“你說那位祝姑娘真能一隻手把人拎起來,這麼厲害?”
“她打小習武, 這還能有假?”陸修鳴瞧著沈書月這星星點點的眼神, “怎麼又問起這個, 子越,你該不會是對人一見傾心了吧?”
“不是你想的那種意思,”沈書月輕咳一聲,“我這就是欣賞。”
陸修鳴看了看她這不自然的神情:“你若當真有意,倒也不必將我方才的話放在心上,我可為你從中……”
“哎呀你別亂點鴛鴦譜,都說不是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麼不好承認的,你不傾心淑女,難不成還傾心君子啊?”
陸修鳴不過隨意一句反問,抬頭看見沈書月躲閃的眼神,伸出去的筷子頓在半空,目瞪口呆盯住了她:“你真喜歡君子啊?”
沈書月被他盯得一慌,拿起酒盞仰頭就喝:“沒有的事,哪有的事。”
“不對,有事,肯定有事,我今日一直就覺著哪裡怪怪的……”
陸修鳴回憶起今日對面人跟裴光霽吵架後的樣子,心中忽而升起個大膽的想法,“等等,你喜歡的,該不會是亦之吧!”
沈書月一口酒嗆進喉嚨:“咳咳咳……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喜歡男人,你、你別胡說!”
眼見陸修鳴目光愈發狐疑,沈書月咳得臉上一陣陣泛起熱意,摸著滾燙的臉頰匆匆起身:“我去趟淨房!”
歌舞樂聲淹沒了兩人的談話聲,卻未能遮攔兩人的一舉一動。
二樓雅間內窗邊,手執酒盞,斜倚窗欞的男子望著沈書月急急去往淨房的背影,一雙丹鳳眼笑意深深,朝身後侍女抬了抬下巴:“去吧,讓我的好同窗好好享受我今夜送他的大禮。”
侍女頷首退出雅間。
一旁友人好奇朝樓下探頭:“沈家那小子這麼快就受不住去淨房了?這藥果真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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