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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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芍:“姑娘不要這花了嗎?”
沈書月剛要答,胡嬤嬤抱著一卷畫像回來了:“姑娘,打聽回來了!”
方才問送花人是誰時,她因有所聯想,從舊畫篋裡翻出了裴光霽的畫像,讓胡嬤嬤拿去問問門房劉叔可曾見過此人。
沈書月探身向外:“劉叔怎麼說?”
胡嬤嬤邊往裡走邊答:“老劉說沒見過……”
沈書月點了點頭,一臉果真如此的表情。
“但我想姑娘難得有興致,便又去外頭打聽了下,”胡嬤嬤喘勻了氣指指外頭,“鎮口茶鋪的小二說,前兩日,他見過此人!”
沈書月倏地站了起來。
*
鎮口茶鋪向來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她給胡嬤嬤的畫也是寫實的全身像,理當不會錯認。
如此,看相師傅的判言,門環上的木芙蓉,茶鋪小二的指認,竟是全對上了。
真對上了,又覺得不可思議。
沈書月在房中踱著步想,裴光霽此番不遠千里南下,莫非是聽聞她招親的訊息,後悔了?
帖經墨義,詩賦策論,從來一字不錯的人,竟也落筆有悔?
眼看沈書月遲遲沒回過神,胡嬤嬤在旁道:“姑娘,我已讓那小二留意此人去向,若有訊息,他會立刻來報。”
沈書月驀地停住腳步:“如此聲張?”
“姑娘寬心,我見這畫像是姑娘壓箱底的,便知是秘事,老劉和小二那兒都打點過了,讓他二人悄悄留意,不許跟任何人提起。”
沈書月鬆了口氣。
小芍不解:“出動全府家丁,不出半日便能將留夏翻個底朝天,為何要悄悄的?姑娘等了這麼多年才等來的意中人……”
“誰說我等了?我不成婚,是因我不想,不是在等誰。”
沈書月覷覷外頭,“那只是當年的意中人,如今中不中意還得再說呢,當初是他拒絕我在先,難道眼下他隨手拋個花枝,我便大張旗鼓滿鎮尋人,上趕著去了嗎?”
胡嬤嬤笑著一點小芍的額角:“你呀,還小。”
“好吧,”小芍鼓鼓嘴,指指案頭,“那這花,姑娘還要不要?我看這花離枝已久,再不喂水,怕是開不了了呢。”
沈書月抬眼看了過去:“花有何辜,尋個成色好些的春瓶插起來吧。”
*
漂亮的瓷瓶配漂亮的花,果真賞心悅目。
沈書月站在翹頭案前,瞧著眼下的天青釉玉壺春瓶和瓶中斜出的花枝,滿意點了點頭。
點過頭又覺差點意思,後退幾步,遠遠觀望一番,將那春瓶挪了個位。
挪完再看還覺不對,又往旁側走了幾步,瞧上一瞧,將那春瓶轉了個向。
胡嬤嬤和小芍瞧著她蝴蝶似的滿屋子飛來飛去,忍不住相視一笑。
自打老爺催婚起,屋裡可好久沒這麼鬆快了。
兩人剛想到這兒,一道雄渾的男聲從院外傳來:“真是翻了天了!”
屋內三人齊齊笑容一凝,一看窗外,果見沈富海吹著鬍子瞪著眼,怒氣衝衝地來了。
沈書月飛快挑下竹簾,將花擋了起來。
擋完忽然一愣,她是耗子遇上貓,傻了,阿爹盼她覓得如意郎君,見她收禮應當高興,這有什麼好藏的。
不等沈書月念頭過完,房門已被一把推開。
沈富海剛一腳跨過門檻,便指著她訓起話來:“我不過半日不在,你就敢逃家,給你安排好的相看,人家誠心誠意上了門,你就這麼把客人晾在堂上,還有沒有規矩了?!”
沈書月被這噼頭蓋臉一頓罵得,想說那些人是對財誠心,又不是對她誠心,話到嘴邊還是忍了。
反正這大半年她吵也吵了,鬧也鬧了,什麼用都沒有。
沈富海:“這都相看多少個了,就沒一個你瞧得上的!你說說,究竟想挑什麼樣的?你祖母年事已高,如今唯一的心願就是你和你阿弟各自成家……”
“那您怎麼不去管阿弟呢?就縱他在外逍遙闖蕩,卻要我當籠中鳥……”
沈書月終於還是沒忍住,“早些年明明說好了,我就在這留夏老家陪祖母養老,不成婚了的!”
“你阿弟回頭我自會去管,至於你的婚事,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
“那如今和當年究竟有何不同?”
沈富海一噎。
沈書月側目瞧了瞧他:“爹,我們家生意不會真敗了吧?”
“呸呸呸,胡說什麼!”
“那往年您只有正月才待在留夏,平日都在頤江忙生意,為何今年過完年卻一直沒走?”
沈書月嘀咕著,“真要敗了也不要緊,我可以省吃儉用些,也可以想法子掙錢。”
“家裡好好的,用不著你操心。”
沈富海甩袖打發了她,“行了,今日就算了,明日你老實待在家中,接著相看!”
“爹!”沈書月跺腳,“您沒瞧見那都是些什麼人嗎?”
沈富海態度放緩了些:“留夏廟小,確實沒有能入眼的,但明日不同,爹今日出門就是先替你掌眼去了,有幾位遠道而來的郎君,爹都一個個瞧過了,這回定合你意。”
“遠道而來的?”沈書月狐疑側目,“從哪裡來?”
“各州都有,尤其有位汴京來的,還是官身,那是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學有才學,還有一身端方守禮的好氣度,二十六歲的年紀,與你也正相配,明日就先相看這一位!”
沈書月眨了眨眼,剛跺完的腳緩緩收了回去,雙手慢慢背到身後:“……哦。”
*
深秋靜夜,月光泠泠灑了滿庭院。
紗簾半掩的寢間,落地的多枝燈燭火融融,滿室幽香浮動。
沈書月沐過浴,坐在銅鏡前慢條斯理抹著香膏,小芍在身後替她梳髮。
初乾的烏髮綢緞似的,順滑得留不住梳子,小芍一面動作,一面時不時瞧一眼銅鏡。
鏡中人一身荼白的素紗裙,也未施粉黛,卻已是烏鬢雪膚,眉如翠羽,唇若點朱,眼見得比盛夏裡的映日芙蕖還更清麗。
小芍忍不住面露憧憬:“明日來的肯定就是裴郎君了,姑娘,我都想到你成親那日,我替你梳妝的光景了!”
沈書月覷覷身後人:“他來我就要嫁?有沒有那日還難說呢,你倒想得挺遠。”
她都才想到見著裴光霽該擺什麼姿態呢。
小芍憨笑:“那是因為方才我瞧了眼裴郎君的畫像,真是好看得不得了,與姑娘登對極了。”
沈書月低哼一聲:“那也是我畫得好。”
“那畫竟是姑娘親筆?”小芍瞪圓了眼,“早前是聽老夫人說過姑娘畫得一手好畫,卻不知好成這樣,那畫就跟人活生生在眼前似的!天啊,若姑娘如今還在畫,定已成了名家大師……”
沈書月抹香膏的動作一頓。
小芍頓時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
約莫七年前,姑娘一雙手意外受傷,醫治好後,尋常拿握物件不礙事,卻再做不了精細事,穿衣系不了衣帶,吃飯使不了筷子,也沒法再執筆。
更難的是每年入冬,天一冷,十根手指的骨頭便鑽心的疼,哪怕老爺重金給姑娘這寢間安了地龍,配了雲母制的明瓦隔扇來禦寒也不頂用。
姑娘這手,哪還敢期許作什麼畫。
小芍還在想如何圓場,沈書月卻先開了口:“這世上誰還沒個小病小痛了,所謂福禍相依,我這手是不能畫畫了,卻得了富貴命,如今吃穿都有人代勞,就是京中的公主也未必有這等美事呢。”
小芍放下心來,繼續笑著給沈書月梳髮:“姑娘說的是,那今夜姑娘早些睡,明日可有大事呢。”
是啊,阿爹所說之人,確實處處對得上裴光霽,今日花先至,明日也該是人到了吧。
她倒要看看,他見了她要作何表現。
這麼想著,沈書月早早便上了榻,打算好好養精蓄銳一番。
可越是這樣,卻越是睡不著了。
躺在榻上一閉上眼,腦袋裡就開始唱戲,通篇都是裴光霽做小伏低、百般討好,而她神氣揚揚擺譜的戲文。
一不小心還編排得笑出了聲,自己都覺著有點得意忘了形。
可轉念一想,就得意忘形怎麼了?
當年他本就實實在在傷了她的心,七年更不是七日,若明日他不能好好解釋清楚當初拒絕她的原因,縱使真是天定的正緣,這破鏡她也不圓。
想到這裡,沈書月繼續爽快編排起來。
不知到了什麼時辰,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伴著涼風,不一會兒,風漸漸疾了,卷著細雨一陣陣斜掃進廊廡,擊得窗格間的明瓦玲玲作響。
沈書月好不容易唱累了戲,剛升起的睏意又被這大作的風雨澆了個熄。
她翻了個身拉高被衾,試圖重新醞釀睡意,卻在這時聽見一陣腳步聲匆匆而來,有人砰地推開了房門。
沈書月一個激靈睜開眼,透過榻前昏黃的夜燭,看見小芍攥著把滴滴答答淌水的傘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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