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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伯實意味深長地瞧了眼沈書月:“這位沈姑娘乃是本案的干連人,本官還有些話,需問她一問。”

*

半刻鐘後,縣衙議事的籤廳內。

盧伯實坐在上首長案之後,杜流芳帶著縣尉站在一旁,從胥吏手中接過熱茶奉上:“盧推官才剛到任,便親至小縣,這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盧伯實抬了下手示意不必客套,低頭專心閱看起案卷來。

廳內一時只剩沙沙翻卷之聲。

一丈之外,沈書月坐在椅凳上伸著脖頸,遙望著盧伯實手中的案卷,像要用目光奮力穿透那厚實的紙,看清上頭密密麻麻的小字。

注意到沈書月的視線,盧伯實朝杜流芳抬抬下巴:“這案卷上沒寫的,還勞杜知縣補充說說。”

“是,盧推官初到小縣,想必尚不熟悉周邊,下官便先說說案發之地的情況。”

沈書月趕緊豎起耳朵。

“這淨塵山啊,原是得名于山中一座叫淨塵寺的古寺,早年寺裡香火尚可,山中呢,也時有香客往來。”

“可惜六年多前,那淨塵寺被大火燒燬,從此荒廢了,山中人跡也便漸漸少了,如今行走其間的,只剩當地一些樵夫獵戶,還有採藥人。”

“昨日便是一名藥叟上山採藥,途經荒寺歇腳,瞧見了寺內倒在血泊中的屍首,過來報的案。”

聽見血泊二字,沈書月眼睫一顫,掩在袖中的手輕輕攥攏起來。

盧伯實:“那你們憑何判斷此案是流匪所為?”

“這其一,自然是那藥叟的證言,那藥叟聲稱昨日在山中還遇上了一夥形跡可疑之人,盧推官請看案卷中供問一目,該藥叟所述那夥人的體貌特徵,再比對朝廷先前下發的海捕文書。”

杜流芳說著,從縣尉手中接過文書呈上。

盧伯實翻看過幾名流匪頭子的通緝畫像,點頭道:“接著說。”

“這其二,請盧推官再看勘驗一目,案發地雜亂的足印,與該夥流匪的人數以及粗蠻的行事作風也對得上,且被害者身上錢袋是空的,也符合流匪劫財殺人的動因。”

“其三,經仵作初驗,被害者身上只咽喉一處利刃傷,疑似短匕所致,也與流匪的隨身武器相吻合,且看手法是一刀斃命,乾脆利落,定為熟手……”

盧伯實一面聽著,一面時不時用餘光看一眼沈書月。

見她微低著頭,掩在袖中的手越攥越緊,臉色也越來越白。

杜流芳:“如此多的證據,想來不能是巧合,故我等推斷兇犯正是該夥流匪,當然,盧推官識多才廣,或許另有高見……”

身側人絮絮說著恭維之詞,盧伯實已沒在聽,眼望著沈書月那頭,豎掌打住了杜流芳。

“杜知縣的推斷,待我親自勘驗過後再行判定,現下先容我問本案的干連人幾個問題,沈姑娘。”

杜流芳順著盧伯實的視線看向沈書月。

沈書月驀然抬頭:“什麼?”

盧伯實:“沈姑娘方才說,本案被害者是你的故人,但據我所知,沈姑娘遷居留夏前,原是頤州頤江人士,被害者則是臨州臨康人士,兩地相距數百里之遙,不知你與被害者是因何相識,具體有何干系?”

沈書月猶豫了下:“我……一定要答嗎?”

“事關案情,還請沈姑娘據實相告。”

望著上首之人認真的神色,沈書月反應過來,盧伯實進門前說的話原來並非託辭。

他許她進來,受她威脅只是一半,還有一半是他確實認為她可能與這案子有干連。

她若想繼續留在這裡,恐怕必須配合。

沈書月斟酌著模煳答:“八年前,舍弟曾在臨康的觀川書院唸書,與裴郎君做過一年許的同窗,我與裴郎君是因舍弟之故相識。”

“那你與他上次碰面是何時?”

“七年前冬月,裴郎君離開臨康,北上赴京之日。”

盧伯實眉梢一挑:“你們近來在留夏並未碰過面,或有過任何往來?”

“並未。”

“沈姑娘此話當真?”

“盧大人因何懷疑我此話有假?”

盧伯實露出幾分棘手的表情:“盧某只是在想,留夏這不起眼的州隅小縣,近來最為打眼之事,當數沈姑娘的親事,沈姑娘的這位故人這時候來留夏,當真只是巧合,與沈姑娘無關?”

沈書月噎了下:“叫盧大人失望了,裴郎君對我並無此心,盧大人想知他為何來留夏,從我這裡得不到答案,不如傳信京中問問。”

“據你所知,京中有人與這位裴郎君相熟?”

沈書月一臉莫名:“他是京官,京中怎會無人相熟。”

“京官?”盧伯實一愣,重新低頭看了眼案卷所述的被害者身份,疑惑轉向杜流芳,“這被害者是京官?”

杜流芳差點嚇懵:“哪能呢,若出事的是京官,下官這烏紗帽怕都保不住了!”

沈書月遲疑著眨了眨眼:“那許是我想當然了,可能是別州官員……”

“沈姑娘,你怕是弄錯人了吧?本案的被害者不是官身,是個流犯啊!”

沈書月愣怔在椅凳上,一時沒聽明白:“什麼叫……流犯?”

“就是流放犯的意思,此人原是因謀殺罪被判流放兩千裡,要終生配役於極北苦寒之地的,運道好,遇上今歲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這才從北地放還回來,沈姑娘認識的裴郎君,當真是此人?”

杜流芳中氣十足的話音在空闊的廳堂裡反覆迴盪,一遍遍震盪著沈書月的心神。

好半晌過去,她才像終於分辨出這些話的意思,從椅凳上慢慢站了起來:“謀殺罪,流放配役……你說的人,是裴光霽?非衣裴,光風霽月的光霽?”

“是啊。”

沈書月:“是……臨康裴氏長房獨子,宣墨十二年臨州解試魁首,宣墨十四年三元及第的那個裴光霽?”

“沒……”杜流芳將將出口的“錯”字一頓,重新低下頭去確認案卷。

恰此時,門外傳來一道著急的喊聲:“沈老爺您不能進去!”

廳內三人齊齊朝外看去。

只見沈富海大步流星闖進院子,一腳跨過籤廳門檻,看到上首的盧伯實,面露出驚訝之色。

來不及細想他為何在此,沈富海目光匆匆一搜尋,落定在沈書月身上,頓時一緊。

沈書月望著急急趕到的阿爹,腦海裡忽響起那句“他都那樣了,怎麼可能來跟你求親”。

……難怪阿爹會這樣講。

也難怪不論杜流芳還是盧伯實,提起裴光霽時都是那般輕忽的一句“被害者”,而無任何敬上之意。

那日雨夜運屍,裴光霽也只有那樣簡陋的草蓆和擔架。

“阿爹,他們說的,是真的?”沈書月慘白著臉,不死心地問。

沈富海看了眼上首的盧伯實和杜流芳:“什麼真的假的?先跟阿爹回家去。”

說著便要來拽沈書月手腕。

沈書月偏身躲開去,盯住了沈富海的眼睛,一句句道:“我說,裴光霽被流放的事,是不是真的?這就是你和祖母瞞著我,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沈富海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之色。

杜流芳和盧伯實無聲對了個眼色,都從彼此眼中看出“壞了”的意思。

盧伯實起身走上前來,正要同沈富海解釋。

沈富海先抬手示意他等等,定了定神對沈書月道:“我們不想讓你知道有錯嗎?看看你都病成什麼樣了,還要為不相干的人勞碌傷神,放著盧郎君這樣的好兒郎不選,去操心一個殺人兇犯,我看你是被下了降頭蒙了心了!”

沈書月竭力剋制著顫抖的雙唇:“不可能,裴光霽怎麼可能殺人……”

“你與那姓裴的當年才多少往來,哪夠識清他的為人品性?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世上多的是你看不穿的偽君子,總歸他殺人之事是板上釘釘,絕無半點冤情,不信你問杜知縣!”

杜流芳點頭:“是,這案子當初是裴氏本人親筆寫的供狀、畫的押認的罪,經層層勘覆,查得清清楚楚,確無半分冤假。”

“聽見了嗎?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如今這般下場就是惡有惡報,用不著你同情,跟我回家去!”

沈富海說著,一把拽過還呆在原地的沈書月,將她強行帶出了門去。

第25章 重返

寒雨初歇的天, 空氣中瀰漫的溼冷之意無孔不入,絲絲縷縷往人衣袖裡鑽。

沈書月卻毫無所覺,一路恍恍惚惚地被沈富海帶向外去, 耳邊仍盤桓著方才籤廳裡石破天驚的字字句句。

直到走出縣衙大門,一陣穿堂風撲面,沈書月如夢初醒般站住腳步, 一頓過後掙開了沈富海的手,轉身往回走去:“一定是哪裡弄錯了,我再去問問……”

沈富海:“哪裡也沒錯!錯的就是你看人的眼光罷了!”

沈書月被喝停在階沿上。

一時間,腦海裡似有兩道聲音一高一低交疊在一起反覆迴響, 一道屬於阿爹,一道屬於宣墨十二年的裴光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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