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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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那姓裴的當年才多少往來, 哪夠識清他的為人品性?”
“你有多瞭解我,可知我為人品性, 可清楚我底細, 就敢隨意為你姐姐作配?”
僵立半晌, 沈書月回過身來喃喃:“就算不說為人品性, 古往今來能有幾人三元及第,誰會這麼傻, 放著那樣大好的前程不要,去做……”
“哪來的什麼三元及第!”沈富海又急又怒地打斷了她,“我告訴你, 他當年根本就沒去汴京應考,從頭到尾不過只是個舉人,什麼金榜題名, 三元及第, 是你弄錯了!”
沈書月再次呆滯在原地。
怎麼會?
當年春三月放榜之時, 她分明特意上街去看了,親眼確認過那金榜上的第一甲第一名就是裴光霽。
但方才她在籤廳提到裴光霽三元及第的事時,杜流芳也頓了一頓,好像確實有什麼問題……
沈書月惶然轉頭望向籤廳的方向,發現盧伯實不知何時追了出來,此刻正站在她身後。
看見她投來的求證眼神,盧伯實點下頭去,肯定了沈富海的話。
沈書月茫然望著虛空,眼底最後一絲掙扎的光亮也熄滅了下去。
*
入夜,霏園憩雲院。
窗前開了一日的木芙蓉顏色漸近深紅,像被血水洇透,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出一股萎蔫之態。
榻上,沈書月一動不動抱膝坐在床頭,空洞的雙眼直直盯著被面,自傍晚被沈富海帶回家後便一言未發。
裴光霽在京為官之事,確實是她自己想當然的推測,可當年的殿試結果怎麼會與她記憶中的不同……
難道是她這次回去做的那些事,連帶改變了將來?
不,細想想當初雨夜運屍,縣衙給裴光霽的待遇便是那般簡陋,確實全然不像對待一個曾享三元及第之榮計程車人,證明在她回去之前,一切便已是如此了。
那她記憶裡的金榜題名究竟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是放榜當日街上人擠人的,她看錯了名,或是有重名之人嗎?
腦袋裡彷彿有團怎麼也翻攪不動的漿煳,叫她徹底失去了思考的力氣,最終只剩下了毫無意義的空坐。
良久,寂靜的寢間響起篤篤兩下叩門聲。
小芍端著湯藥跨進寢間,朝裡張望了眼,猶豫著走到榻前:“姑娘,睡前還有一碗湯藥。”
沈書月緩緩轉過眼來,望向小芍手裡的藥碗。
小芍跟著低頭看去,緊張得吞嚥了一下。
方才去端藥的時候,她發現湯藥的色澤與白日裡不同,問起苗娘,苗娘說是老夫人讓加了些安神的藥在裡頭。
說好聽點是安神,說難聽點,其實就是用藥讓姑娘睡得沉些,免得夜裡再出什麼意外。
來的路上小芍百般糾結,自六年前入霏園以來,她就一直跟在姑娘身邊,姑娘和老夫人老爺若站在兩頭,她一定是站在姑娘這頭的。
可方才聽了一嘴今日縣衙裡發生的事,一想到她和胡嬤嬤先前擅作主張的,竟是在撮合姑娘和一個殺人兇犯,一陣後怕之下,她也不敢再盲目由著姑娘了。
眼下這情形,似乎聽老夫人的,才是為姑娘好。
擔心沈書月看出湯藥的端倪,小芍在心裡暗暗準備著說辭。
不料沈書月卻是人在魂不在,不過看了一眼,也不等她拿杓喂,便一臉木然地朝碗沿低下頭來,將這濃黑的湯藥當水一般飲了下去。
也是,姑娘這時候哪裡還有心思注意這些。
小芍鬆了口氣的同時,心裡又有些發堵,想寬慰沈書月幾句,怕自己笨嘴拙舌的,猶豫再三,還是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待再回來,便見沈書月已經歪歪斜斜睡倒在床榻上。
*
睡是睡著了,沈書月卻睡得並不安穩。
許是白日裡趕多了路,這一覺睡去,到了夢中也在馬不停蹄地趕路。
夢裡是細雪飄飛的冬夜,馬車顛簸著疾馳在崎嶇的山道上。
她心急如焚坐在車內,不停催促車伕快些,再快些。
不知趕了多久,趕得車軲轆都快飛脫,忽而一聲馬嘶驚起,車伕急急勒馬。
她整個人勐然朝前跌去,與此同時,風吹起車簾,細雪紛紛揚揚灌進車內。
她迎著風雪艱難抬起眼來,透過車簷燈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荒煙蔓草的山道上,鮮血一路淋漓蔓延。
蜿蜒的血路盡頭,破落的廟門內,一身竹青色襴袍的人正靜靜躺在那裡,滿身不化的霜雪。
一瞬僵怔過後,她倉皇跳下馬車飛奔上前。
奔出幾步,周遭景象卻忽然一變。
山道消失不見,轉而成了空闊的平野。
近處是一條結了薄冰的河流,遠處村落影影綽綽。
她在漫天大雪中迷茫看過一圈,發現前方有一處亮著燈的院落。
院牆之外,十數名弓箭手正團團圍攏在那裡。
門前一隊衙役高舉火把,肅然分列兩路,打頭的似在朝裡喊著什麼話。
她循著火光一步步朝那院落走去,越走近,越能聞見空氣中飄浮的血腥氣。
彷彿預感到什麼,她一點點加快腳步,到最後心慌意亂地跑了起來。
一路奔到門前,卻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攔下。
她驀然停步,視線穿過眼前交錯的衙棍和紛飛的碎雪,看見院內屍橫遍地,血漫庭階。
正對著門的方向,一身竹青色襴袍的人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髮間纓帶當風而舞,手中長劍的劍尖猶自一滴滴朝下淌著血。
一片死寂裡,那人緩緩抬眼朝門外看來,露出一張濺滿血星的臉。
下一刻,他執劍的手一鬆,長劍咣噹落地。
包圍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湧而入,將人一把按倒,反鎖住手腕,用衙棍抵在了血泥地裡。
她怔怔站在院門前,眼看著衙役將人帶起來押向門外。
在他與她擦身而過之際,盯著他被血水浸透的襴袍,聞見濃烈到窒息的血腥氣。
……
如同在滅頂的一剎驟然破水而出,沈書月在極度的驚悸過後勐地睜開眼睛,急喘上一口氣,胸口起伏著抓緊了身下的被褥。
對著頭頂的床幔喘了好一會兒氣,她才慢慢放緩唿吸,反應過來自己只是做了個噩夢。
剛鬆了口氣,卻又記起噩夢之外的現實也是同樣。
不論是裴光霽的死,還是他們說,裴光霽殺了人。
回想起夢裡混亂交替的兩個場景,一邊是裴光霽的死狀,一邊是裴光霽殺人的兇案現場。
分明是日有所想而生的夢境,那一幕幕卻不知為何如此真實清晰。
清晰到此刻,眼前都還殘留著夢中觸目驚心的血色。
濃郁的血腥氣彷彿又一次撲面而來,一陣頭暈目眩之下,沈書月抓著被褥的手下意識使勁。
隨即忽然感覺到不對。
她的手怎麼又有力氣了?
沈書月怔怔抬起手來,目光隨之晃過榻邊椸架上掛著的那身男袍,一愣過後驚坐而起。
恰此時,臥房的門被人從外推開,天光和細雨聲一同湧了進來。
輕蘭:“姑娘醒了?”
沈書月定定望著匆忙上前的輕蘭,眼看著輕蘭伸手來探她額頭,感受到微涼的溫度,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四周屬於安平坊沈宅的陳設。
發了好一會兒怔,她兀自喃喃:“我……回來了?”
輕蘭:“姑娘昨夜便從聽江樓回來了,半夜到家後我還餵過姑娘水,姑娘不記得了嗎?”
“聽江樓……是臨康市心的聽江樓?昨夜我在聽江樓被人下了藥,醉倒在了廂房裡,是你去接我回來的,對嗎?”
沈書月緊張確認完,忍不住屏起息來等待輕蘭的回答。
“是,姑娘這是怎的了?”輕蘭瞧著沈書月蒼白的臉色,“昨夜我和鄒嬤嬤請醫師來給姑娘看過,醫師分明說姑娘並無大礙,姑娘可是還有什麼不適?要不再請醫師來看看。”
沈書月面上喜色上湧,重重閉了閉眼,長舒出一口氣:“沒有,沒有不適。”
“那就好,姑娘若是醒神了,要不先更衣洗漱?裴郎君在外頭等姑娘呢。”
沈書月一愣:“什麼?”
“裴郎君今日一大清早便來了,說是來找姑娘的,我藉口說姑娘昨夜照顧‘郎君’到很晚才歇下,裴郎君便說不必叫姑娘起,他就在宅門外等……”
輕蘭話沒說完,便見沈書月低頭匆匆套上靴子,拽下椸架上那件銀白的狐裘披氅,胡亂一披跑了出去。
少女綢緞般的青絲隨風飄舞開來,如煙波盪漾在濛濛細雨間。
一路奔出月門,穿過迴廊,繞過照壁,沈書月喘息著停住腳步,站定在原地,抬眼朝宅門外望去。
兩丈開外的雨巷裡,一身竹青色襴袍的人正側對著宅門,靜立在一柄油紙傘下。
眼見得側影清挺端直,潔淨的衣袍未染分毫血色。
沈書月緊繃的雙肩如釋重負般鬆了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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