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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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蘭恍然:“所以是裴郎君以理說服了知州大人?”
硯生搖頭:“知州大人不是被理感化的,是論辯剛結束,眾人都還沉浸在裴郎君發人深省的最後一問裡,那位受害的樂女突然闖進門來,當眾呈上一紙洋洋灑灑的訴狀,公然狀告了崔郎君!”
輕蘭和鄒嬤嬤倒抽一口涼氣:“好膽魄!”
“可不是!聽聞當時那姑娘的陳詞是句句鏗鏘,擲地有聲,裴郎君那番字字珠璣又是言猶在耳,在場之人一下都給點著了,那場面,知州大人若不當場將崔郎君帶去衙門問話,恐怕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崔家一開始確實是想保人的,當日就將崔郎君從衙門弄了出去,卻奈何翌日,崔郎君在書院構陷同窗舞弊之事也沸沸揚揚傳開了,這下滿城讀書人更是群情激憤,崔家便只能棄一子保全族了,估計崔郎君這會兒正在家門口哭爹喊娘呢!”
*
“祖父,孫兒知錯了,孫兒當真知錯了!您就再原諒孫兒一次吧!”
同一時刻,崔府正院,崔景恆正涕淚縱橫地跪在書房門前,對著房中人喊話。
“是孫兒識人不清,誤信了酒肉好友,他們說那酒可解伏案攻書的疲乏,讓我鬆快鬆快,誰知孫兒飲下後竟亂了神志,這才……”
“還有那日的論辯,那就是裴亦之設的局,那樂女的訴狀都是裴亦之寫的,孫兒全然是被算計了!”
“求祖父為我向族長求一求情,或者……或者等父親母親從京中趕回再做定奪,孫兒給祖父磕頭了!”
崔景恆說著,拼命砰砰磕起頭來。
直磕得腦門血紅一片之時,餘光裡一抹裙裾走近。
崔景恆緩緩抬起頭來,看到崔映瑤,如見救命稻草一般抬手抓住了她的衣袖:“阿瑤,你知道的,阿兄與裴亦之結怨都是為了替你出氣,你幫阿兄跟祖父求求情!”
崔映瑤冷著臉睨了眼崔景恆,將衣袖從他手中一把抽出,眼底浮起厭惡之色。
“阿兄這護妹之心還真是個好藉口,誣陷同窗時能用,如今還能再用,照這麼說,阿兄將構陷同窗舞弊的罪責推給我時,也是為了護我嗎?”
崔景恆臉色一白:“你怎知……”
“阿兄將髒水潑給我時,不曾考慮過我的名聲和前程,如今我為何要為阿兄奔忙?從前總聽阿兄說商賈人家攻於算計,最是卑劣骯髒,如今看來,是阿兄謙虛了,這世上最卑劣骯髒的,難道不是像阿兄這樣令人作嘔的偽君子嗎?”
崔映瑤說著,撣了撣被崔景恆抓過的衣袖,轉過身去背對向他。
“如今這情勢,保了阿兄無異於毀了崔氏全族,就算今日爹孃在此也一樣護不住阿兄,唯一能為阿兄做的,便是在官府拿人之前為阿兄備一輛馬車,這事,我替爹孃做了,後門外,馬車內已備好行囊銀兩,能走多遠,就看阿兄自己的造化了。”
作者有話說:
【引用標註】
“良賤異法”一詞出自古代法律思想,本章對該詞意思的解釋是參考相關資料後的總結。
第27章 搬家
夜幕低垂, 陰雲蔽月。
一輛形制簡樸的素面馬車趕在城門落鑰之前駛出了臨康城。
未經盤查便順利透過了城隘,車內,崔景恆膝上握了一路的拳放心鬆開。
族長將他除籍出族, 確是等同對外宣告他今後是生是死,何去何從都與崔家再無瓜葛,可知州是個精明人, 必會先佯裝打個瞌睡,給崔家留一分反悔的餘地,確認崔家是否真的放棄了他。
眼下就是他逃出臨州的時機,只要逃出臨州, 天高路遠,官府不可能浪費那麼多人力物力來追緝他。
待風頭一過, 父親母親定會想法子接他回來。
想到這裡,崔景恆抿了抿乾裂的唇, 穩住了心神。
馬車一路朝著郊野駛去。
越靠近郊野, 空氣中瀰漫的溼意便越重, 隱隱有股風雨欲來的味道。
車伕望著烏漆墨黑的前路, 小心翼翼朝後問:“郎君,是走官道還是……”
“你是蠢的嗎?往官道去找死?!”
車伕遂戰戰兢兢駕車駛入了一片密林。
頭頂交錯虯曲的枝椏遮沒了本就黯淡的天光, 林中無處不透著森寒之意。
咔嚓一聲枯枝折斷的響動,崔景恆勐打一個激靈,豎耳細聽片刻, 咬牙掀開一角車簾朝外看去。
沒等看清什麼,天邊白光一閃,一道驚雷忽而打在頭頂。
伴隨著淒厲的馬嘶和車伕的驚唿, 馬車劇烈一顛。
他人一個趔趄朝前撲去, 來不及抓住扶手便一骨碌翻出車外, 重重摔滾到了地上。
劇痛襲來,崔景恆張口便要呵斥,一抬頭卻是眼前一黑。
下一瞬,他整個人竟被套進了麻袋中!
崔景恆一愣之下奮力掙扎:“我乃崔氏子孫!何人膽敢劫道!”
“你祝奶奶!”
不等崔景恆反應,麻袋口子利落一收,密集的拳腳不由分說地砸落下來。
一旁車伕見狀,連滾帶爬地跑走了去。
嗷嗷唿痛聲中,陸修鳴提著燈匆匆奔來:“你怎的自報家門了!”
祝開顏拳腳不停,抽空答他一句:“我祝開顏行走江湖,向來光明磊落。”
“你準備這麻袋不是為了讓他瞧不見你嗎?”
“那是我怕髒了腳。”祝開顏說完,抬起一腳狠狠踹向崔景恆兩腿之間。
麻袋裡的人當即蜷縮成一團,連唿痛聲都沒了。
眼看祝開顏朝著崔景恆那處接連一頓狠踹,陸修鳴上半身幫她提燈照明,下半身不自覺一點點朝後挪去。
這幾腳,祝開顏著實忍了有些天了。
原在事發當夜,她便想把人痛揍一頓,畢竟下藥之事不夠分量對薄公堂,想給崔景恆個教訓,只能江湖事江湖辦。
但裴光霽說崔景恆此人睚眥必報,出一時惡氣容易,卻會招來無窮後患,除惡務盡,還須從長計議。
後來聽江樓一位名叫曲韻的樂女發現她和裴光霽在調查崔景恆,找了過來,說自己有崔景恆侵犯她的證據,請兩人幫幫她,這便有了如今的計劃。
一連踹過幾腳,祝開顏歇了口氣,活絡起腳腕手腕。
麻袋裡的人趁機殘喘出聲:“我父親乃……朝中五品清貴官,你們……濫用私刑,我父親絕不會放過……”
陸修鳴人在祝開顏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朝地上呸了一聲:“還指望你爹呢?參你爹教子無方的奏本這會兒都到御前了,你猜你爹是先回來救你,還是先保他的烏紗帽?”
“你……你父親又非京官,怎可能……”
“你管我能不能,在獄中等著你爹被貶謫的好訊息就是了!”
“跟這種髒東西廢什麼話,”祝開顏睨了眼陸修鳴,“還有力氣說話,說明還沒挨夠揍,把燈提好了。”
“哦哦,”陸修鳴連忙把燈提上前去,小聲提醒了句,“不過亦之說得留著他的命,送他回去受審……”
祝開顏冷笑一聲:“命我自會給他留著,但這命根子,今日必須給他廢了。”
*
臨康州衙門前被丟下一個麻袋的時候,安平坊沈宅裡,沈書月剛聽輕蘭講完這兩日外頭的事。
“沒想到裴郎君竟一聲不吭將這事擺平了,”輕蘭歡喜道,“這下崔郎君是徹底完了,姑娘再也不必擔心他生事端了。”
沈書月卻並不像輕蘭這樣輕鬆,聽完後擰眉回想了片刻:“可我記得律法裡頭寫了,樂籍狀告士族屬於以下犯上,就算告成了也是要受刑的,那位曲姑娘怎麼辦?”
輕蘭訝然:“有這等事?”
沈書月趕緊找出書卷,翻到律法相關的條目一行行讀下來。
“確是如此,民告官,下告上,不管告不告得成,先便要受那夾手指的拶刑,有裴光霽鋪路,這頭一遭的拶刑估計是免了,但告成後,按律還得受杖刑或徒刑。”
“那可怎生是好,這位曲姑娘冒險出頭替大家剷除了禍害,我們不能不管吧?”
“自然不能,”沈書月飛快翻動書卷,一頁頁看過去,突然眼睛一亮,“有了,贖刑,可以用現錢贖刑,明日一早我們趕緊帶上現銀去趟州衙!”
*
翌日一早天初明,沈書月和輕蘭便帶著一大箱子銀錠,乘上了去往市心的馬車。
一路上,沈書月反覆清點了兩遍銀錠數目,憂慮道:“會不會不夠?”
輕蘭:“這是姑娘眼下能拿出手的所有現銀了,不能還不夠吧?”
也是,雖對贖金多少沒什麼數,但這箱銀錠是靠輕蘭鄒嬤嬤硯生三人合力搬上馬車的,當是夠分量了,沈書月想著,安下心來。
載著一大箱子“輜重”,車行不快,抵達市心州衙時日頭已高。
比之留夏縣衙,臨州州衙的門面更為寬闊深廣,重簷的歇山頂威儀赫赫,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之上,七七四十九顆銅釘凜然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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