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5頁
與此同時,雨巷裡的人似有所覺偏過頭來,在望進門內的一剎目光一動。
往常用於妝改眉眼的鉛華褪去,少女未施粉黛的素面此刻毫無遮攔敞露在天光下,身姿亭亭地立在照壁前,好似與身後那白牆黛瓦相融成了一幅清麗動人的江南水墨畫。
一滴雨噼啪砸落在頭頂的傘面。
裴光霽驀然回神,轉頭從守心手中接過傘,舉步跨過了門檻。
沈書月輕眨了下沾了雨絲的眼睫,緊緊盯住了朝自己走來的人。
本該是期許已久的畫面,可眼看執傘人與衣同色的髮帶在一步一動間隨風飛揚而起,她卻一陣恍惚。
眼前乾淨無瑕的面孔,隱隱重疊上夢境中那張濺滿血星的臉,沈書月的目光開始變幻不定起來。
望著裴光霽一步步走到跟前,她忽然驚慌後退一步。
裴光霽腳步一頓,要遞上前去替她打傘的手滯在半空。
猶疑著抬起眼,看見沈書月臉上害怕的神情。
“裴光霽,”沈書月顫抖著直直盯住了裴光霽錯愕的眼睛,“你……殺過人嗎?”
第26章 設局
突如其來的一問降下, 裴光霽目光一閃,神色從起初的怔然到慢慢凝滯。
就這樣回望著沈書月的眼睛,執傘的手一點點收緊, 半晌未有一詞。
傘下這一隅狹仄的天地彷彿與塵世隔絕,陷入了無邊的空靜,再聽不見半點聲息。
直到一道腳步匆匆趨近。
細雨落在傘面的簌簌輕響重新湧回裴光霽耳中。
眼見輕蘭趕來將傘移到了沈書月頭頂, 裴光霽醒過神倉促後退一步。
沈書月也從方才那陣恍惚中抽離出來,眨著眼清了清神志。
一旁輕蘭看了看兩人:“姑娘,裴郎君,外頭冷, 有什麼話要不進屋說?”
沈書月迷惘著抬眼看向裴光霽。
似是看出她的猶豫,裴光霽默了默, 微低下頭:“等沈姑娘方便的時候吧,裴某先行告辭。”
說罷輕一頷首, 稍許停頓過後, 轉身向門外走去。
察覺到兩人之間古怪的氣氛, 輕蘭試探問:“姑娘與裴郎君這是怎麼了?”
沈書月遠遠望著裴光霽登車的背影, 心裡亂糟糟的,沒有說話。
方才是她反應過度了。
先不說將來裴光霽殺人的事究竟怎麼回事, 他一個拿筆的讀書人,哪裡會使什麼劍?
那只是一個無稽的夢而已……
而且,跟如今的裴光霽求證這問題又有什麼意義?
沈書月按了按脹痛的額角, 轉頭問輕蘭:“你可知他今日原本找我是有何事?”
“想是因為聽江樓的事吧,方才在屋裡我正要與姑娘講,昨夜姑娘出事的訊息是裴郎君差人送來的。”
沈書月一愣:“裴光霽昨夜也去了聽江樓?”
輕蘭點了點頭:“昨夜去接姑娘時, 除了裴郎君, 我還見著了一位祝姑娘, 祝姑娘說她已查到此事是崔家郎君所為,讓我們不必管了,交由她處置。”
“果然是崔景恆……”沈書月剛皺起的眉頭又因疑惑鬆開,“不過為何是祝姑娘處置?”
“姑娘不知道嗎?崔郎君暗算的不光是姑娘,還有祝姑娘。”
沈書月一驚之下明白過來崔景恆的意圖,卻突然想到另一樁事:“你是說,昨夜祝姑娘也在那廂房裡?那我那些醉話……”
“姑娘當時說了什麼要緊話嗎?”
沈書月仔細回憶了下:“光憑那幾句,倒應該還不至於斷定出什麼。”
“我原也擔心姑娘暴露身份,去的時候提心吊膽的,但看裴郎君和祝姑娘態度並無反常,當是無事。”
沈書月放心點了點頭:“那我和祝姑娘昨夜是如何脫困的?”
“哦,祝姑娘說,是裴郎君及時趕到,用劍噼開的門鎖。”
沈書月剛鬆懈幾分的神情驀地一緊:“……你說什麼?”
*
被輕蘭挽著回了房中,沈書月心緒紛亂地坐到了妝臺前。
和裴光霽同窗一年多,甚至前陣子還與他朝夕相處了那麼多天,她竟連他習過武,會使劍都毫無所知。
阿爹說的難道是對的,她從未真正瞭解過裴光霽。
她對他的喜歡,當真是盲目的,她所認定的一切,當真都是錯的……
沈書月坐在銅鏡前緩緩抬起眼,望著鏡中這張年少的臉,心底一陣茫然。
回是回來了,可如果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沒有意義的,如果將來的裴光霽當真是個“惡有惡報”的“殺人兇犯”,那她現下該做什麼?
輕蘭在身後替她梳著發,道她還在為昨夜的事心煩:“看祝姑娘行事利落果斷的樣子,崔家郎君定不會有好果子吃,今日還有一天假能歇,姑娘就放寬心好好休息,我和鄒嬤嬤給姑娘做些好吃的。”
沈書月一時沒有吭聲,默然半晌,回過頭去:“輕蘭,我想在家靜上幾日,你替我跟書院請陣子假吧。”
*
一連休了幾日假,沈書月待在房中一步未出。
輕蘭和鄒嬤嬤變著法子做了各式各樣的吃食,都沒能叫她開一開笑顏。
提議她出門曬曬太陽,逛逛街市,卻也見她興致缺缺。
眼看一向樂天達觀的人整日悶在屋裡發呆不語,這日黃昏時分,鄒嬤嬤和輕蘭在院中悄悄商議起來。
鄒嬤嬤:“要我說郎君這書,本就不該姑娘替讀,出了這樣的事,姑娘不想再上學也是情有可原,不如去信頤江,將此事告訴老爺,想來老爺也會心疼姑娘,接姑娘回家去的。”
輕蘭轉頭看向沈書月緊閉的房門:“若姑娘真做了決定,我即刻便去收拾行李,只是我看這些天,姑娘好似還在猶豫。”
鄒嬤嬤嘆了口氣:“我是擔心夜長夢多,那崔家郎君既是記恨上了姑娘,一次暗算不成便會有下次,都做得出這等下作事了,可見背地裡是齷齪慣了的,若被他知曉姑娘的女兒身,還不知會……”
鄒嬤嬤不敢再往下細想,輕蘭也面露愁容:“我見那夜祝姑娘說得肯定,要給崔家郎君一個教訓,怎的這麼些天了都沒動靜呢。”
“那崔郎君的父親是京中五品清貴官,品階尚在臨州知州之上,放在臨康已是貴極,連同為臨康望族的裴家如今也無人可及,哪是隨意能給教訓的,先前祝山長不也留了情面,沒將崔郎君誣陷姑娘夾帶的事報到上頭去嗎?祝姑娘定也是權衡過後忍下了這口氣,這臨康城,現今怕真是沒人能奈何得了崔郎君……”
聽到這裡,輕蘭也有些耐不住了,頻頻朝外張望:“剛叫硯生出去打聽,不知有沒有什麼訊息。”
話音剛落,硯生急匆匆的腳步連同話音一起傳了進來:“打聽著了打聽著了!好訊息,崔郎君被崔家族長逐出宗族了!”
輕蘭和鄒嬤嬤齊齊一驚,不敢相信地迎了上去:“當真?逐出宗族可是驚天的大事,你確定沒聽錯?”
“嬤嬤姐姐放心,我聽得清清楚楚的,這事在市心早傳開了,只是剛剛才傳到咱們偏郊。”
輕蘭:“是因那日崔郎君給姑娘下藥之事?”
硯生搖頭:“是因聽江樓一位樂籍女子狀訴崔郎君強侵之罪,將崔郎君告上了州衙!”
“那崔郎君能給人下那等藥,必是自己也用過的,做出這樣的勾當倒不稀奇……”鄒嬤嬤想著,納罕道,“但以崔家的權勢,要想壓下這官司還不容易?崔家怎會不保人?”
輕蘭:“是啊,從來也沒聽說過樂籍能狀告成士族的。”
“那自然是因為崔家想壓也壓不住,想保也保不得。”
輕蘭和鄒嬤嬤不解對視一眼。
“嬤嬤姐姐有所不知,前日裡,臨康一文社發起了一場論辯會,裴郎君應邀去了,因這是裴郎君擢解後第一次在外論辯,好多讀書人聽說了都去瞧熱鬧,連帶驚動了知州大人前往觀禮,崔郎君估計是想贏裴郎君一次,蓋蓋裴郎君的風頭,便也去了,結果……”
輕蘭聽急了:“這種沒懸念的事就不必說了,快揀著重點講,崔郎君輸了論辯,與那官司有何干系?”
硯生興奮一拍掌:“妙就妙在,崔郎君輸的辯題正好是‘良賤異法,合乎理否’,這‘良賤異法’的意思呢,是說律法因籍而異,若良賤同罪,則良民從寬處置,賤民從嚴處置,若良賤同受侵害,則良民受律法重護,賤民僅受輕護。”
“那日,崔郎君立足禮治,主張‘良賤異法’是對綱常之序的維護,裴郎君卻提出,若良賤之別,法可有異,是否士農工商之別、嫡庶長幼之別、官階品級之別,法亦可有異?”
“一連三句,先將在場所有人囊括了進去,最後再問眾人——”
硯生看向手心的小抄,清了清嗓誦道:“今日諸位身為良民,自是維護‘良賤異法’,可若有朝一日,諸位成了士農工商、嫡庶長幼、官階品級中的下位者,又當如何處之?律法以外三六九等已無可避,若連律法也無法為公,優例之外尚有優例,特權之上猶有特權,誰又能倖免於此?”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