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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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光霽先點頭答過沈書月,隨後看向陸修鳴:“不知道,但我想,最好別讓她久等。”
陸修鳴眉心一顫,腦海裡登時閃現出祝開顏殺氣騰騰的臉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不用裴光霽想,他想也是這樣。
“那、那我先過去一趟,子越,我們回頭再話。”
“哦好。”
目送著陸修鳴三步並兩步地匆匆離開,裴光霽看了看身側的沈書月,輕沉出一口氣來。
*
山長齋內,上首主座無人,下首圈椅上,祝開顏拿了卷劍譜斜斜靠著圈背,瞥著跟前夾緊了手腳立得筆筆挺的人,一臉的莫名其妙:“我何時找過你了?”
陸修鳴一愣:“亦、亦之說的,說你尋我有事,還說別讓你久等……”
祝開顏眉頭一挑,上下打量了下眼前人:“他說這話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啊?”陸修鳴眨了眨眼,“我就在講堂裡與子越敘話啊,怎麼了?”
祝開顏瞥開眼掩嘴忍了忍笑,重又轉回來看他一眼,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陸修鳴被她看得心裡一陣打鼓:“你……笑什麼?”
“你管我笑什麼?”祝開顏收了笑,掀眼覷了覷他,“行了,想起來了,我剛是找你來著,你替我跑一趟藏書樓,找找有沒有《古今刀劍錄》,給我帶一本來。”
“哦,就這事啊,我還以為什麼呢……”陸修鳴霎時鬆了口氣,“那你等我會兒,我這就去。”
說著轉身疾步走了出去。
書齋內,祝開顏望著陸修鳴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嘆息著搖了搖頭,垂下眼去繼續看書。
翻過幾頁,忽聽叩門聲響,一抬頭,見是沈書月來了。
祝開顏揚了揚眉:“怎麼還一個接一個的。”
沈書月邁過門檻,作男子姿態朝祝開顏揖了揖手:“祝姑娘,你還記得我嗎?”
祝開顏點了下頭:“找我有事?”
“哦,我就是聽說你今日在書院,想著來與你道聲謝,若非是你,那崔賊也沒法這麼快伏法,還有,我該與你致聲歉,此番本是我與那崔賊的恩怨,那日卻連累到你……”
祝開顏隨意擺了擺手:“鏟奸除惡,分內而已,你也沒什麼能連累我的。”
瞧這颯爽的勁頭,沈書月不禁感慨,若她眼下能以女兒身現身,定要與眼前人好好結交一番。
可惜她此刻只能說些客套話:“也是,祝姑娘武藝高強,區區迷藥哪能……”
“我是說,”祝開顏起身打斷了她,放下劍譜抱起臂來,“就算我中了迷藥,你能對我做什麼呢,沈姑娘?”
“……!”
沈書月像被天降的驚雷噼裂了一般靜止在原地,三個數後,回過頭一把關攏書齋的隔扇,背抵上門板,驚恐看向祝開顏。
第31章 雙標
關上門的剎那, 沈書月尚在懊悔自己這手怎的如此沉不住氣,萬一是她聽錯了呢?
待轉過身來,看見祝開顏冷冷抱著臂, 歪頭看著她的模樣,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還是死透了。
沒有什麼萬一,祝開顏叫的, 就是一清二楚的“沈姑娘”。
一片死寂的書齋內,沈書月僵硬背靠著身後的隔扇,雙唇張開又闔上,闔上又張開, 最後輕輕吞嚥了下:“……今日,是我待在觀川書院的最後一日嗎?”
祝開顏一愣之下沒繃住樂了, 擱下抱臂的手,轉身優哉遊哉走向書案:“我還以為你會先問, 我是如何知道的?或者, 除了我, 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除了你還有沒有別人知道?!”沈書月一氣說完, 箭步衝到祝開顏跟前。
祝開顏一面提壺倒茶,一面朝她前胸瞟去一眼:“那晚在聽江樓, 是我扛你上的榻。”
沈書月慌忙跟著垂下眼去看了看自己。
文人的衣袍寬大不顯身段,書院中人也大多行止含蓄,尋常不會有親近觸碰, 所以她平日僅是束胸,並未採用可能傷身的纏胸,若是“扛”這個姿勢的話, 確實難保不露餡。
不過……
沈書月驚訝道:“聽江樓那晚你就知道了?所以……”
“所以我沒告訴別人, ”祝開顏聳了聳肩, “包括我爹。”
“當真?”
“騙你做什麼。”祝開顏遞給沈書月一盞茶,自己也倒了一盞來喝。
沈書月死了有一會兒的心重又復甦過來,接過茶盞喝了口茶,緩緩壓下了驚。
只是剛壓下這一陣驚,忽又想起什麼,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前胸:“等會兒,那晚你扛我上榻的時候,裴亦之和陸予安也在一旁嗎?”
“放心,那時候他倆都還沒到呢。”
沈書月長舒出一口氣:“所以他二人也不知道此事吧?”
祝開顏捏著茶盞,靠在案沿思索著眨了眨眼:“呆的那個怕是很難知道了,至於聰明的那個……”
回想了下裴光霽那晚的反應,還有方才支開陸修鳴的舉動,祝開顏納罕道:“他這些天沒與你說什麼嗎?”
“他應該與我說什麼?”
瞧著沈書月渾然不知的神情,祝開顏長長“哦”了一聲,想了想,還是算了。
她祝開顏行走江湖,只管不平事,不管閒事,尤其不管人家感情裡的閒事。
祝開顏:“他若是沒說什麼,我便不清楚了,你自己問他去,反正我沒與他提過你的事。”
沈書月滿眼感動:“我都不曾相托,你便為我保守了秘密,祝姑娘你真是個大好人!”
“這有什麼,換作裴亦之和陸予安知道了想來也會如此。”
話雖如此,如今既已知曉將來裴光霽的求親,還有什麼兩情相悅遺憾錯過都是誤會一場,還是省了這一環吧……
就當先前都是她“阿弟”一廂情願的胡鬧,她才不想被裴光霽知道,她因為喜歡他做了多少傻兮兮的尷尬事。
想到裴光霽,沈書月忽又記起方才講堂裡他那避而不答的模樣。
“祝姑娘,我想請教你一件事,你常年行走在外,博聞多識,可知裴亦之的劍法是從哪裡學來的?我從前都不曉得他居然還會用劍。”
“怎麼,你也好奇這事?”
“什麼叫‘也’?”
祝開顏指了指小几上的那捲劍譜:“這不,我正研究著呢,別說你不曉得,我認識他比你年頭久多了,我都好奇他哪裡學來這麼精湛的劍法,想跟他切磋幾招他也不應,真小氣。”
連常年行走江湖之人都要誇一句“精湛”的劍法,看來裴光霽當真是正經習過武的。
只是,雖說書香門第之中佩劍附庸風雅的君子常有,正經習劍的確實少見,但這事也算不上出格,裴光霽為何要那般閃躲呢?
沈書月琢磨著,突然想起來了,上次見到裴光霽這樣心虛的神情,好像是她重回到宣墨十二年的那日,問他“殺過人嗎”的時候。
那時她心裡太亂並未在意,此刻細想想,尋常人聽見這樣離奇的問題應當覺得莫名其妙,怎會心虛閃躲呢?
難道將來裴光霽殺人之事確是出自本心,甚至宣墨十二年的他,便已對誰有了殺心?
他習劍,莫非也是在為此籌謀準備,所以才在被問及時開不了口?
沈書月尚在不解,又聽祝開顏感慨:“我看他那劍法不比他的學問差,瞧著應當習了不少年頭,估計是早年寄住在外時學的,如今棄武從文倒是可惜了。”
沈書月一愣:“寄住在外?什麼寄住在外?早年……又是哪年?”
祝開顏反被她問得一怔:“你倆都……這交情了,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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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著實顧不上對祝開顏這句“你倆都這交情了”的弦外之意做出澄清。
裴光霽早時候的事,她自然是瞭解過一些的。
據她所知,裴光霽四歲那年,他父親有天夜裡在家中亭園意外失足,墜湖溺亡,他母親因此悲慟過度,傷了身子,不久後也故去了。
那之後,裴家長房便只剩裴光霽一個孩子,裴光霽的二叔,也就是裴家這一支現如今的家主,便將他過繼到了自己名下。
那時裴光霽的祖輩尚在人世,裴家也未曾分宅,沈書月當年打聽到這裡,自然預設裴光霽之後仍住在臨康榮和坊的裴家主宅裡。
卻沒想到,照祝開顏的說法,裴光霽過繼到二房後不久,其實被送去了地處臨州偏遠一帶的祖母孃家養大,且一去就是近十年,每年只在過年時才回臨康一次。
直到十四歲那年,裴光霽的祖母過世,裴光霽也到了該參加童生試,正式備考科舉的年紀,這才回到臨康,入了觀川書院。
這事在臨康當地的家族間並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沈書月作為外來的商賈人家,打聽本地士族家事本就隔了一重山,且當年她認識裴光霽時,他便已是功成名就的解元郎,大家說起他,多隻說他如何光鮮,也無人再講那些舊事的閒話。
她那時也不過出於好奇一打聽,沒想到其中還有隱情,故而並未深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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