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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來,難怪那日在臨康市心,裴光霽會說他與家中親緣淡薄,冬至本就不歸府。

也難怪裴光霽在書院讀書的這些年,不像別的學子一樣每逢歇假便歸心似箭地回家去,總是一個人住在安平坊……

離開山長齋,回到講堂,老師已經開始講課。

沈書月坐在書案前,面對著案上攤開的書卷,眼卻忍不住朝斜後方的人瞟,耳邊仍迴響著祝開顏方才最後說的話——

“原因?那我就不太清楚了,那會兒我也還小呢,不過前幾年裴亦之剛進書院的時候,好像聽我爹跟我娘提過一回,說當年他爹孃接連過世,尤其爹又是在家裡湖中那樣沒的,他那時年紀小,許是落下了些陰影,家中人擔心他繼續住在那宅子裡,長此以往生出心病,便思量著給孩子換個居所,將他送去了別處養大。”

可是,倘若裴家人當年之舉,真如祝開顏所說,是真心為了保護這個痛失雙親的孩子,那以裴光霽不願虧欠於人,事事皆有擔當的性子,怎可能會對那個家冷情至此呢?

*

一整日,沈書月人是坐在講堂裡,魂卻全然沒在課堂上,滿腦子思索著裴光霽幼年遭遇的各種可能。

好在下學回家這件事已是深入了骨髓裡,儘管魂不附體,到了黃昏時分,一聽見講堂上首的老師宣佈散學,沈書月還是自發收拾起了書匣,頭一個往講堂外走去。

不過遊魂似的沒走幾步,額前忽然抵上了一隻手。

她倏爾回神一抬眼,見是裴光霽伸臂攔下了她。

他的手掌,正擋在她的額頭與講堂隔扇的門板之間。

“怎麼不看路。”裴光霽垂眼看她。

沈書月連忙摸了摸自己險些遭殃的腦門,看了眼他又匆匆移開視線:“哦,我在想老師佈置的功課呢……”

裴光霽看了看她心虛的神情,沒有多問,垂落了手轉身向外:“走吧。”

“嗯?你也這麼早就回家去了嗎?我方才好像聽見老師找你問功課。”

“我與老師說有事,先回家去。”

沈書月徹底醒過神,緊張起來:“你有什麼事?很要緊嗎?”

要緊到居然都拒絕了老師詢問功課,莫非裴光霽說的回家是指回市心的裴府,他家裡出了什麼事?

裴光霽沉默片刻:“我,送你回家。”

“……”就這?

沈書月一臉莫名:“你送我回家做什麼,我有手有腳有馬車,為何要你送?”

“我看你……姐姐昨夜還在擔心崔弘遠會否再行報復之舉,雖說應當不至於,但在案子徹底鞫決之前,我與你一道上下學更穩妥些。”

“哦,是這樣……”

他怎麼還在想昨夜呢?

聽裴光霽親口提起昨夜,沈書月看著眼前人,也不知他腦海裡過到了哪一幕,反正她是又過到那要緊的一幕了。

感覺臉頰似又有起熱的徵兆,沈書月來不及客套推辭,拔步便往外走去:“那、那快走吧。”

*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從書院山門前駛離,向著安平坊而去。

沈書月探出車窗朝後望了兩次,見那青帷馬車當真亦步亦趨般一路綴在她身後,連遇上車馬擁道也寸步未離,心中安定下來,繼續默默盤算起裴家的事。

祝開顏都不清楚的事,估計便是裴家的秘辛了,裴光霽又如此諱莫如深,那她還能上哪兒打聽到十多年前的舊事呢?

要不今晚去一趟她家開設在臨康市心的綢莊?

雖說只是她們家一家分號,但也算在臨康城立足了多年,或許那裡會有什麼小道訊息。

想了一路,沈書月暗暗拿定了主意,忽聽車壁被人叩響,一抬眼才發現馬車已經停在了宅門前。

裴光霽撥開車簾朝裡道:“到了。”

“哦。”

她連忙起身就要下去,卻被裴光霽伸手虛虛一攔:“等等,我不知你今日去書院,沒將要給你的手記帶上,現下進去拿給你,你正好在車裡等我一會兒。”

什麼手記?

眼看人匆匆進了隔壁東宅,沈書月不解地等了片刻,走下車去。

裴光霽很快拿了一疊課業紙快步出來:“過去這些天老師講的課業都在這裡了。”

沈書月接過一看,這麼厚厚一疊課業紙,張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張圓了嘴驚歎:“我在家這些天,你到底做了多少事?”

又是給人寫訴狀,又是出席論辯會,每日做完自己的功課還給她手抄課錄,說不定還得抽空練下劍?

“你都不睡覺的嗎?”

裴光霽輕咳一聲:“睡過了,老師今日佈置的三千言文章,應當要用上這課錄,你仔細看看。”

“什麼?三千言?!”沈書月瞬間提高了聲,也沒工夫再關心裴光霽睡不睡覺了,“什麼時候佈置的?明日就要交嗎?”

“你方才不是說,在想老師佈置的功課?”

“……哦,是,但我沒聽清字數,平常的日課不就寫五百言八百言的嗎?怎的突然要三千言?”

“這文章老師前些天便提過,大家已經準備了幾日了。”

“那我怎麼辦?五百八百的還能拼一拼湊一湊,三千言,我就是今晚不睡了也寫不出來啊……”

而且她剛打算好今晚要去趟市心呢,這不耽誤正事嗎?

沈書月愁得眉毛都快掉下來:“早知就再晚兩日去書院了,怎麼剛好卡在這節骨眼,明日我若交不出文章,不會又被老師關思過室吧……”

裴光霽默了默,問:“你夜裡最早幾時睡?”

“嗯?”沈書月從絕望的碎碎自語中回過神來,“早的話亥時初吧。”

裴光霽低頭看著她:“那我戌時半之前寫好給你,你自己謄抄一份,這樣行嗎?”

沈書月整個人定了一會兒:“什麼叫……你寫好給我?”

裴光霽噎了噎,不得不將話說得更露骨些:“就是我仿照你的文風和水準,幫你將這文章寫好了給你。”

再聽一遍,沈書月還是沒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嚴厲如裴解元,當初那不讓她坐舒坦,不給她待暖和,還沒收她零嘴的種種訓誡,口口聲聲、字字句句言猶在耳,如今怎麼會說出這樣欺師亂矩的話來?

沈書月:“這怎麼行!”

她正要說這未免也太敗壞學風了,卻見裴光霽想了想,斟酌著點下頭去:“這也不行的話,那我試試用你的字跡寫,明早上學之前給你。”

沈書月:“……”

作者有話說:

劇情涉及不良行為,請廣大在校青少年好好學習,切勿效仿[抱抱]

第32章 聽牆角

入夜, 燭火熠熠的書齋內,兩張書案並排而置,稍矮些的那張書案邊, 沈書月一手撐腮一手執筆,正對著面前只寫了一個“論”字的文紙發呆。

隔壁書案那頭,裴光霽偏頭看她一眼, 又看她一眼,張口欲言之時,被她豎掌打斷:“別管我,我自有思路。”

傍晚回家後, 她思來想去,覺得裴光霽今日的想法十分危險。

正所謂“勿以善小而不為, 勿以惡小而為之”,人的底線就是一步步後退的, 今日他能罔顧學紀欺師, 來日是否真有可能走上歧途, 因心中怨戾而動手殺人?

眼下看來, 她知道宣墨十二年的自己該做什麼了。

她要將一切可能令裴光霽失守底線的苗頭遏止於萌芽之中。

就先從這一篇三千言的文章做起。

於是用過晚膳,沈書月暫且放棄了去市心的計劃, 沉痛帶上筆墨紙硯來了東宅,跟裴光霽說,這文章她自己來寫。

只是話雖放出去了, 在這新書齋裡坐了半天,她也沒能憋出第二個字來。

是不是因為裴光霽剛搬進來,還沒給這書齋開過光, 所以坐在這裡吸納不到文曲星的靈氣?

“萬事開頭難, 待我寫出開篇, 我定就能思如泉湧了。”沈書月深吸一口氣,不知是在講給裴光霽聽,還是在鼓舞自己。

“我還是先與你講講破題的思路吧。”裴光霽起身將椅凳提到她身側坐了下來。

突如其來的靠近叫沈書月險些扭身躲開,想起自己此刻只是阿弟,又生生摁住了自己。

乾淨的皂莢香和裴光霽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縈繞在鼻端,分明是熟悉已久的味道,自昨夜之後,卻似染上了不單純的意味。

沈書月餘光瞧著身側的人,不由屏住了唿吸。

裴光霽看她一眼,很快錯開目光,低下頭去清了清嗓,開始專注講解:“‘以仁安人,以義正我’,此言乃先儒董子對於仁與義的辯證思考,你若覺晦澀,可與我們平日常說的‘寬以待人,嚴以律己’比照來看……”

清冷之中帶著幾分溫存的聲音徐徐入耳,沈書月的注意力慢慢從裴光霽的人轉向了他的話。

“以仁愛之心待人,對人施以寬厚、包容,此為‘以仁安人’,以道義操守之準律己,嚴守本心,約束自我,此為‘以義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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