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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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奈何命途各東西”,那命途不都是人自己走出來的嗎?
若他早早與她互通心意,又怎會有後來這坎坷磨難?
本是心心兩相印,當年為何要嘴硬!
思緒還未過腦,沈書月的腿已經不聽使喚地走進了講堂,一路氣鼓鼓走到裴光霽跟前:“裴光霽,喜歡我怎麼不早說!”
鬧哄哄的講堂瞬間鴉雀無聲。
眾人悚然一驚過後,齊刷刷一個扭頭,看向筆尖滯住的裴光霽。
滿堂落針可聞的死寂裡,不知誰人的書卷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裴光霽緩緩抬起頭來,薄而分明的唇微微動了動,那雙清寂的眼睛裡難得現出一絲波動的裂隙。
沈書月後知後覺,自己這聲質問確實衝動了些,怨氣重了些。
但眼下講堂裡古怪的氣氛,似乎不止是因為她怨氣重這麼簡單。
沈書月看了看未發一言的裴光霽,又看了看周圍目瞪口呆的眾人,忽然想起了不對。
她眨了眨眼,往裴光霽書案上還未落墨的筆洗看去。
澄淨的水面映照出一張尚留有幾分少年稚氣的臉,和這張臉上刻意妝改過的眉眼。
看著自己青帶束髻,素無釵飾的倒影,沈書月反應過來了,眾人見鬼般的神情從何而來。
如果她此刻所在,當真是宣墨十二年的觀川書院。
那她在大家眼裡……應該是男兒身。
【引用標註】
“朽木不可雕也。”——《論語·公冶長》
第4章 牽紅線
04
此事說來,全因她志存高遠的阿爹而起。
沈家自她曾祖父那一代行商發跡,傳承到她阿爹這一代,三世家業之累積,在頤江已是富甲一方。
可阿爹也越來越害怕“富不過三代”的恆常,憂心沈家無官勢依傍,終逃不過樹大招風之禍,於是散財興公之餘,阿爹一心盼望家中能出個讀書人,令沈家由商入士,改換門庭。
這個被寄予厚望的人,便是她的孿生阿弟。
宣墨十一年,也就是她和阿弟十五歲那年,阿爹豪擲千金,向江南頗負盛名的觀川書院捐田千畝,依律換取了一個定員以外的讀書名額。
結果她那不愛讀書,只愛撥算盤的阿弟卻離家出走跑了。
家裡一面著急尋人,一面向書院假稱阿弟摔傷了腿腳,以此拖延入學。
然而大半年過去,阿弟始終杳無音訊。
觀川書院雖為私辦,卻受官府節制,循官規,學生無故告假三月便要開除學籍。
宣墨十二年夏末,家裡沒等回阿弟,先等來了書院督催入學的管事。
眼看瞞不住了,不光那千畝良田要打水漂,阿弟還將被列入黑簿,再無機會科考,阿爹雖然痛心,卻也無可奈何,本打算就這麼認命了。
誰知管事突襲那日,她好巧不巧扮作男兒在外辦事,回府時,剛好與那管事撞了個正著。
管事一眼“認出”了她,見她腿腳已然大好,當場便要逮她去入學。
相較尋常的龍鳳雙生子,她和阿弟確實長得更為相似,平日便能像到六分許,一喬裝改妝又添兩分,管事照著畫像認人,就這麼錯認了。
然而當她想開口解釋,阿爹卻眼睛一亮,對著她喊出了阿弟的名字。
這人啊,眼看南牆已至,自然不會再撞上去,可若這時候,牆上突然破開了一個洞,那就忍不住要往裡鑽鑽了。
阿爹說,這是上天給沈家絕處逢生的機會,她就先替阿弟去入學,等找到阿弟,姐弟二人再換回來。
倘若那時阿爹能知道,阿弟直到宣墨十三年年末才會回來,且回來時,原本長相秀氣的阿弟身量拔得極高,皮膚也曬成了黑炭,五官亦長開了稜角,和她這個孿生阿姐已完全兩模兩樣,可能也就不會如此異想天開了。
可當年阿爹只以為姐弟二人很快便會各歸其位,她就這麼被趕鴨子上架,從頤江去往臨康,以阿弟的身份入了觀川書院。
……
周圍驚異的嘶氣聲,將沈書月從回憶里拉了出來。
她才記起,當年在書院除了稍許妝改五官及束身墊高外,她平日也會注意壓低嗓音,但方才,她忘了。
所幸在幽冷的思過室待了半日,正好喉嚨乾啞,聲音倒還不至於露餡。
就是這脫口而出的話……
沈書月感覺自己快被身後那些目光洞穿了。
面前的裴光霽也沒放過她,就這樣一動不動,不給臺階地看著她。
她硬著頭皮清了清嗓,壓低嗓音:“我……一激動說錯了,其實我是想說……”
裴光霽終於動了動眼皮,垂眸輕輕擱下僵執的筆,隨後抬起已然平靜如常的眼,再次看向她,像在等她合理的解釋。
“我是想說你……”
沈書月望著裴光霽“你”了半天,忽然靈機一動,一臉豪氣地一拍他書案,“你喜歡我姐怎麼不早說,我好幫你牽線搭橋去!”
“……”
周圍的嘶氣聲一下子變成了看戲聲,整間講堂東一聲“哇”西一聲“嚯”沸騰了起來。
誰不知道,上月初一秋闈放榜,裴光霽得中臨州解元,已可謂一隻腳跨進了金鑾殿,眼下正是臨康城最炙手可熱的東床快婿。
這一個半月來,去裴家說親的媒婆爭先恐後的,都快擠破了腦袋。
就前陣子,書院裡大家還在偷偷押注,賭裴光霽究竟會與哪家姑娘定親。
“亦之,你居然已經有意中人了嗎?”
“竟是頤江沈家的?這都不在押注那幾位裡頭啊!”
“真的假的?我阿妹知道可要傷心了!”
“頤江不是在頤州嗎?亦之,你何時認識了沈家的姑娘?”
裴光霽將目光從跟前唇紅齒白的玉面小郎君身上移開,轉向一旁圍攏過來的眾人。
“沈子越!誰許你出思過室的?”一道慍怒的男聲打斷了裴光霽的開口。
沈書月一愣之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喊自己。
阿弟大名沈思舟,“子越”二字是她來臨康以後,書院的山長給她,不,應該說給她阿弟取的表字。
回過頭,果見被她甩在思過室的老師殺了過來。
但此情此景,老師看似是來殺她的,其實簡直是來救她的。
眼見簍子捅穿了,沈書月心虛瞄了眼被團團包圍的裴光霽,靴底一抹油熘了出去:“老師,我這就回思過室去!”
*
隔扇沉沉合攏,從外頭啪嗒一聲落了鎖。
沈書月獨自站在思過室封閉的高窗邊,踮腳往講堂方向眺望了一眼。
她就這麼往人堆裡丟完炮仗跑了,不知裴光霽此刻正如何面對同窗。
確實應當私下質問他的……
但此事也不能全怪她。
從驟然得知裴光霽要來求親,到驚聞他死訊,再到莫名其妙回了八年前的觀川書院,這短短一日一波三折,大悲大喜,她腦袋裡實在亂成了一鍋粥,一時考慮不周也是情有可原。
況且方才那一下急中生智,也算圓得不錯,吧?
這麼想著,沈書月原諒了自己的魯莽,在蒲團上坐了下來。
思過室裡靜悄悄的,她心中也終於平靜下來一些。
這一靜,又覺當真不可思議。
細細回想,裴光霽的死絕不是一場噩夢,那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
可眼下的一切,也是真真切切的。
所以她那一暈,當真將自己從清正元年的十月十五,暈回了宣墨十二年的十月十五?
世上竟有如此神蹟?
管它有沒有的,反正是有了。
許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她和裴光霽被命運如此捉弄,所以想賠她一段無憾的光陰。
縱然裴光霽當年拒絕過她傷過她的心……
眼前忽而又浮現出悽風冷雨的夜裡,裴光霽蒼白如紙,死氣浸染的臉。
沈書月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老天既賜下如此神蹟,該是想提醒她珍惜眼前,如今一朝重來,不如也別浪費時間與前塵往事置氣了。
她要把握好這機會,早點和心上人修成正果,也避免裴光霽英年早逝的命運。
還有,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手。
想到這裡,沈書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挽袖提起案上的狼毫筆,蕩筆蘸墨,試著在竹紙上寫起字來。
暌違已久的落筆實感,讓她激動得有些手抖。
好在生疏的幾筆過後,軀體的記憶很快佔據上風,她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一個秀逸的“永”字。
永之一字,涵蓋了漢字楷書的八種筆法,是書法入門所練的第一個字,寫在這新生的一天,正是應景。
只可惜這麼漂亮的字不能拿去人前。
她阿弟那臭手,字寫得奇醜無比,當年為了阿弟回來後順利替換她,她在書院只能學他那一手狗爬字。
罷了,狗爬便狗爬吧,能夠重新執筆,已是人生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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