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頁
沈書月鬥志昂揚鋪開一張新紙,提筆抄起書來,心想著早點抄完去找裴光霽,一陣的運筆如飛。
待夕陽西下時分大功告成,她擱下筆活絡了下手指,發覺絲毫沒有疲累之感,反倒筋骨都似得到了伸展,舒坦極了。
剛好此時,遠處講堂傳來一陣鬨鬧聲,應是散學了。
老師也該來放她出去了。
沈書月飛快收拾好書案,在蒲團上坐等起來。
卻是左等右等,遲遲沒等來人。
臨近入冬,天日漸短,金紅的夕陽很快淡去,瞧著夜幕一點點降臨,沈書月有些慌了。
她不會被忘在這裡了吧?
從前好像是有過這樣的事……
沈書月起身走到門邊,試探出聲:“有人嗎?”又拍了拍門框,提高了聲再喊,“有沒有人在外面啊?”
整座書院似乎都已歸於沉寂,回應她的,只有絲絲縷縷的風聲。
沈書月在屋裡著急踱起步來。
來回踱了兩趟,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落向了那扇高懸於頂的板欞窗。
*
兩刻鐘後,沈書月手腳並用著爬出高窗,朝外跳了下去。
她這商賈出身,在官宦子弟雲集的書院向來不受重視待見,當年被忘在思過室裡,她記得自己也是這麼爬出去的。
這思過室的窗並未當真封死,用些技巧不難開啟。
就是她這技藝的確生疏了些,搗鼓了許久不說,這一下沒跳穩跌進草叢,爬起來後,身上原本白淨的襴衫已是泥星點點。
見天已擦黑,不知裴光霽還在不在書院,沈書月匆忙撣了撣學袍便快步朝講堂趕去。
趕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地方,卻見講堂門窗皆閉,燭火盡滅,裡頭早已空無一人。
知道她在思過室未出,竟然真就這麼走了。
老師和同窗都將她忘了就算了,他也忘了!
說好的心心兩相印呢?
沈書月跺了下腳,跺下一片掛在髮髻上的枯葉,更來氣了。
在原地鬱塞了一會兒,她垂著頭朝書院山門走去,一路氣悶地踢著一顆小石子。
一記記越踢越重,最後一個使勁,石子一下蹦出老遠。
沈書月隨之一抬頭,這一眼,忽見前方對開的烏漆大門外站著一個人。
山門前青石板階上,那人一手負背一手虛握於前,身若修竹,端立於簷燈下,髮間纓帶在風中輕輕飄動,人卻靜得蕭索。
沈書月腳步一頓,登時目露驚喜:“裴……”
方才在講堂太過激越,沒多想便直唿了裴光霽大名,但在書院這樣到底有些粗魯,她改口喚他表字:“裴亦之?”
裴光霽聞聲回身,朝她看了過來。
沈書月亮了亮眼睛,小跑到裴光霽跟前:“你是在等我嗎?”
跟前人薄而窄的眼皮低垂下來,看了看她,沒有說話。
但沈書月已從他的預設裡得到答案,帶著幾分好奇笑盈盈問:“等我做什麼?”
裴光霽卻忽而後退一步,頷首朝她一揖,面容清肅道:“不知沈郎君從何處聽說了什麼,又或誤解了什麼,裴某並不知沈郎君有一長姐,更遑論對令姐有悅慕之意,今日那般戲言,還請沈郎君往後勿再提起。”
沈書月臉上笑容僵住。
在這兒吹著冷風等她半天,竟是為了向她解釋這個?
看他如此嚴肅認真,好像一點不想沾惹麻煩的樣子,似乎確實還不知道沈思舟有個姐姐,也還不知道她是女兒身……
所以,這時候的裴光霽還不喜歡她?
沈書月心情複雜地看了看此刻的眼前人,暗恨來早了。
原以為即便不提看相師傅的判言,就衝裴光霽千里求親之舉,他也不可能是和她分別多年後突然喜歡上她,定是在書院時早就對她有意。
但眼下細一回想,當年她在裴光霽面前暴露女兒身,確實是很晚的事了。
那是裴光霽進京赴考的前夜,書院同窗們設宴為他踐行,席上觥籌交錯,她想到經此一別,或與心上人再無相見之期,一時傷感便多喝了幾盞。
宴畢與裴光霽同路回府,她酒勁上頭,拽著他衣袖撒起酒瘋,說有個秘密要告訴他,大唿自己其實是個姑娘,非要他臨行前看一眼她穿女裝的樣子,當著他面又是拆了髮髻,又是擦了臉上的男兒妝,又是衝進衣肆披上仙娥裙轉圈圈……
想到這裡,沈書月尷尬得一哆嗦,突然覺得來早了也好,這種丟臉的事,這新的一輩子都免了吧!
這次,她要體體面面等著裴光霽喜歡上她。
一剎過後,沈書月主意已定,記起眼前人剛剛那句“並不知沈郎君有一長姐”,她煞有介事地接了下去:“那你現下知道了。”
裴光霽微微一頓,似在回想自己方才難道未曾把話言明:“什麼?”
“我是說,”沈書月將垂落在肩前的髮帶瀟灑往後一撩,“那你現下知道我有個貌若天仙,才情橫溢,風姿絕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
裴光霽輕眨了下眼,鴉黑的睫在眼下投落一道淡淡的弧影,眼中微露的疑色像是在問,所以呢。
“所以……”沈書月雙手背去身後,笑吟吟朝前一探身,“你想不想見見她?”
深秋的涼風好似安靜了一剎。
一剎過後,眼前人帶著幾分語塞之意,薄唇輕抿著,冷淡道出兩個字:“不想。”
本章掉落兩百個紅包[撒花]
第5章 盛裝出馬
05
寒風瑟瑟,吹捲起階下一地枯黃的落葉。
沈書月悻悻站在山門前,望著裴家的青帷馬車漸漸駛遠,風中好似還回蕩著裴光霽轉身離去前那一句冷淡的“不想”。
現下給他機會他“不想”,也不知是誰八年後千里迢迢巴巴來找她。
眼看馬車即將隱沒在路盡頭,沈書月這才回過神,衝那頭揚聲:“你有本事永遠不想!”
裴光霽當然已聽不見這句怨懟。
沈書月站在原地皺了皺鼻子。
怎麼一回來又被拒絕了一次……
“郎君?郎君?”一道低低的唿喚打斷了她的怨念。
沈書月一低頭,見一杏衫圓眼的小少年正站在階下望著她。
是阿弟的書童硯生。
當年為掩人耳目,在臨康的一年多,這書童一直跟在她身邊。
硯生:“郎君怎麼在這兒發呆?”
“哦,沒事,想事想入神了。”
沈書月朝硯生身後的清油馬車張望了眼,“就你一人來接的我嗎?”
硯生乖巧點頭:“輕蘭姐姐和鄒嬤嬤在家裡張羅晚膳呢,說是今日天冷,給郎君煮羊湯喝。”
沈書月眼睛一亮,先且將裴光霽拋在了腦後:“那我們快回家去!”
*
觀川書院坐落於臨康城偏郊一帶,處清幽僻靜,山川環抱之地,絕大多數學生平日都住在書院學舍裡,沈富海為免女兒太過冒險,便在離書院最近的街坊給她置辦了一處宅院,這就是沈書月口中的家。
三炷香後,馬車轆轆駛入了安平坊的青石板巷。
掀開車簾,望著巷子兩邊白牆黛瓦,鱗次櫛比,雖不奢華卻充滿煙火氣的屋舍,沈書月更多了些回到當年的實感。
一入狀元巷,熟悉的羊湯香撲鼻而來,馬車剛在宅門前停穩,她便急不可耐跳了下去。
青灰的照壁前,輕蘭和鄒嬤嬤也正提著燈殷切向外探看。
沈書月見到兩人先是腳步一慢,隨後立刻飛奔上前,牢牢抱住了她們:“輕蘭,鄒嬤嬤,我好想你們!”
兩人都被她抱暈了,一頭霧水對視了眼:“姑娘不是一早才見過我們嗎?”
沈書月想說不是的,她們都六年多沒見了。
當年她陪祖母搬去留夏時,鄒嬤嬤因年事已高,腿腳不便而留在了頤江主宅,輕蘭則因嫁人向她請辭。
自小伴她左右的兩人,就這樣與她緣盡了。
讓她惦記的不是羊湯,是做羊湯的人。
沈書月收起眼底的淚花:“都怪這破書院,叫我度日如年!”
鄒嬤嬤連忙來看她的手:“姑娘可是又在書院受委屈了?”
只捱了一記手板,沒留什麼印跡,沈書月搖頭:“沒有沒有!”
又探頭望向炊煙升起的方向,“嬤嬤,羊湯煮好了嗎?我肚子好餓!”
鄒嬤嬤笑道:“好了好了,我這就去把湯盛出來。”
輕蘭也笑:“那我帶姑娘去淨手。”
宅院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叫人既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又覺幾分親切。
沈書月跟著輕蘭穿過庭院和長廊,進了內院,淨過手又去臥房換了身乾淨衣裳,到了用飯的後堂,時隔近七年重新執筷,什麼菜都夾上一筷,吃得嘴裡鼓鼓囊囊。
同桌用飯的輕蘭和鄒嬤嬤看得稀奇,也不知書院如何餓著了她,輪番要給她夾菜,她卻說不用,自己夾的菜才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