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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沈書月意外一剎過後立刻搖頭,“不過還是算了。”

方才吃著吃著確實感覺少了點佐鮮的滋味,但她突然記起酒對她也不算好的回憶,對裴光霽而言,應當更是深惡痛絕。

沈書月:“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就隨口一說,還是不喝了……”

“不好的不是酒,”裴光霽搖了搖頭,“我看陸予安先前招待你阿弟時準備了青梅酒,所以今日也備了,我去取來給你。”

沈書月眼看著裴光霽匆忙起身的身影,喉間一哽。

她當然知道酒不過是惡人的“遮羞布”,只是想到裴光霽怨恨的人早已不在,又講道理到連酒都不去遷怒,他心中的仇怨怕真如紀嬤嬤所說,再無可解了。

沈書月忽覺心口又有些沉甸甸的,透不氣來了。

等裴光霽取了酒回來,她想了想,提議道:“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喝?”

*

兩刻鐘後,廳堂房頂。

沈書月抱膝坐在屋嵴之上,仰頭望著滿天璀璨的星斗,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開闊之處果真暢快許多。”

身側裴光霽與她隔著一方擺了酒壺酒盞的食案,偏頭看她:“真的不冷?”

“不冷,我這裘氅擋風,暖和得很。”沈書月朝後提拎了下自己的氅擺給他看。

驚得裴光霽立刻伸臂攔在她背後:“當心點。”

“放心,我坐穩了的。”

裴光霽再三看她,確認她當真坐穩當了,這才慢慢放下手來,問她:“為何突然想上屋頂來?”

沈書月就是突然記起阿孃說過,人在傷心的日子裡可以做些特別的,不同尋常的,離經叛道的事情,這樣往後回想起這個日子,記得的可能就不會是傷心了,只是這一時半會兒她也不能帶著裴光霽上哪兒離經叛道去,在屋頂上喝酒勉強能算一件吧?

沈書月:“就是覺得小年夜要做些不一樣的事情,你從前也沒在屋頂上喝過酒吧?”

裴光霽點了點頭,低頭去給她斟酒。

沈書月接過他遞來的酒盞:“你不喝嗎?”

裴光霽搖頭。

沈書月便自己酌了一口,繼續仰頭望天:“那看星星吧,今晚星星好亮,你看那三顆連成一線的,是不是就是人家常說的福祿壽三星?”

裴光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點頭道:“嗯。”

“那顆呢,那顆比它們還亮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應該是南河星。”

“這就是寓意天下太平的南河星啊,那和它遙遙相對的那顆就是北河星咯?”

“對。”

“那還有那顆呢?那顆也很亮,還是暖黃色的。”

“那是歲星。”

“哦,我好像在書裡看到過歲星的記載,那歲星頭頂上這顆呢?”

沈書月一顆星一顆星指過去,將天上的亮星都快認了個遍,口乾舌燥得酒喝了一盞又一盞。

再看身旁人,雖一句句有問必答著,神情卻仍像往常一樣清清淡淡,辨不出喜怒哀樂來,也不知究竟有沒有忘記一點今日的不開心。

或許他的不開心實在太多了,多到佔據了他人生迄今幾乎所有的歲月,這樣的法子對他根本不管用。

從前她傷心的時候,阿孃還會用什麼法子安慰她來著?

阿孃會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可她並沒有什麼身份,可以對裴光霽做這樣的事……

想著,沈書月低垂下眼去。

良久沒聽見她出聲,裴光霽側頭看她:“困了?困了的話我送你回去,喝了酒還是少吹些風。”

“好吧。”沈書月點頭擱下酒盞,手撐向屋嵴。

裴光霽先她一步起身,隔衣握住她另一隻手的手腕,將她一把拉了起來。

沈書月抓著裴光霽的小臂,跟著他一步步朝簷坡下走去。

到了屋簷邊,裴光霽率先下梯,隨後站在底下一手提燈給她照明,一手把牢了梯子:“慢點,看著腳下。”

沈書月背過身,雙手扶上長梯把手,踩著梯蹬一級級往下走去,下到倒數第二級時腳下一頓,停在了那裡。

“怎麼了?”裴光霽抬眼張望向她。

見她望著底下嘻嘻一笑,突然轉身跳了下來。

裴光霽眉心一跳,立刻張開雙臂去接,連人帶裘氅接了個滿懷。

沈書月一把抱住裴光霽的腰,嬉笑著仰起臉來:“好玩……”

裴光霽的心臟在大起大落間重重震盪了下,一手攬著人一手提著燈,忙低下頭去看,見她好端端站穩了才鬆了口氣,目光落向她微微泛紅的臉頰,遲疑著分辨:“沈書月,你……喝醉了?”

“胡說,我沈書月千杯不倒,才不會喝醉呢……!”沈書月低聲咕噥著,圈在裴光霽腰間的雙手往上摸索而去,轉而抱住了他的背嵴。

裴光霽身體驟然繃緊。

下一刻,卻感覺那隻撫在他後背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彷彿落下了一個安慰的動作。

似是察覺他並未抗拒,身前人就這樣閉起眼將臉埋進了他襟前,緊緊抱著他,一下又一下輕拍起他的背嵴來。

第39章 突襲

半刻鐘後,裴光霽提燈站在宅門前,目送輕蘭扶著東倒西歪的沈書月,將她往家門口帶去:“姑娘,姑娘走反了,家在這邊呢!”

“哦,這邊,對對對……”沈書月順著輕蘭走了幾步,又扭過頭去,探著脖頸望向身後的裴光霽,醺醺然笑道,“裴郎君,今日與你相談甚歡,我們下回再續!下回換我做東,就除夕,我們再飲個盡興!”

輕蘭不得不停下來等著沈書月把話說完。

沈書月卻也在等,見裴光霽神情複雜地遠遠望著她,不知在想什麼,她撇嘴催促:“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瞧不起我,不想跟我喝這個酒?”

輕蘭:“裴郎君,您就先應姑娘一聲吧!”

裴光霽輕輕扇落下眼睫:“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除夕夜到我家中來,我們接著……把酒言歡!”沈書月滿意笑起來,一路歪歪扭扭嘀嘀咕咕地跟著輕蘭進了家門。

夜風穿巷而過,裴光霽站在原地,目送著沈書月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任風盈滿袖,目光仍在空巷裡流連。

身後守心疑惑道:“郎君,我和吳伯是照您吩咐,買的不醉人的青梅酒,您也預先試過那酒了,沈姑娘為何還是醉成了這樣?”

“因為……”裴光霽眼望著那道宅門,在應當雀躍的時刻,反被惶惑和不知所措包裹,整顆心又鈍又重地懸吊在半空,“她沒有醉。”

*

“姑娘沒有醉?”臥房裡,輕蘭瞠目瞧著一進門便換了副清醒面孔的沈書月,“我說姑娘從前就算喝多了也只會睡熟,今夜怎醉得如此粗獷,活像那酒樓裡的老酒客似的……”

“粗獷了點嗎?”沈書月摸摸自己的臉頰,“我也沒見別人醉過,就看那些酒客喝大了到處唿朋喚友,便照著學了,不礙不礙,事成了就行,若是清醒時候邀他除夕來我們家過年,他定要客套推辭。”

“那姑娘的意思是,我們過年不回頤江了?”

沈書月在妝臺前的椅凳上坐下,點了點頭。

從前這一趟回家過年,日夜兼程才趕在除夕傍晚到了頤江,累得連團年飯都沒胃口吃,過後還休養了好幾日,本也太過折騰了些,左右她跟祖母和阿爹還有那麼多朝夕相伴的將來,不差這一次除夕團圓。

眼下也不知在宣墨十二年究竟能待多久,會不會什麼時候又突然回到清正元年,將有限的時光用在可能改變將來的事上,才是明智之舉。

沈書月:“雖然過年沒法去祠堂給阿孃上香了,不過我覺得,阿孃一定會贊成我的決定。”

“這是自然,夫人從前對姑娘最常說的便是想做什麼就去做,凡事以自己的心意為先,莫給人生留遺憾,姑娘想做什麼,我和鄒嬤嬤也都站在你這邊。”

沈書月衝輕蘭笑起來:“那得趕緊派人傳信去頤江告訴祖母和阿爹一聲。”

“好,我這就去。”

輕蘭說著便匆匆出了門,房中安靜下來,只剩沈書月一人。

靜夜裡,風過梅枝頭,惹來簌簌輕響,無意騷動起人的心絃。

沈書月對著銅鏡撐起腮來,眼前幽幽浮現出方才她裝醉說出除夕之約的時候,裴光霽面上五味雜陳的神情,還有先前在書齋裡,他問她“不怕他嗎”的時候,看著她的樣子。

怎麼總覺得,裴光霽今晚說的話,看她的眼神,像是對她有種……超乎尋常的在意。

還有前陣子以為家裡進人的那晚……

沈書月想到這裡,飛快晃了晃腦袋。

上回他是事急從權保護她,發生意外的觸碰,有些異樣純屬人之常情。

這回他是被她引動了傷心事,情緒低落,有些異樣也是人之常情。

何況真要細論起裴光霽近來的這種異樣,在“阿弟”面前也有不少,總不能是他也喜歡“阿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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