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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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一半,身後傳來推門聲響。
吳伯和守心回頭瞧見裴光霽進來,立刻噤了聲。
守心:“郎君,可是還有什麼交代?”
裴光霽指節輕抵了抵眉心:“對不住,我忘了你和吳伯還沒用飯,先去用過飯再來收拾吧。”
吳伯:“郎君與我們客套什麼,郎君自己不也還沒用嘛,這兒就快打點完了,還是把尾收了清爽些,免得回頭落下什麼,等收拾完臥房我們就先用飯,晚些再去收拾書齋。”
裴光霽點了點頭,上前與兩人一道整理起衣物。
又收拾了約莫一刻鐘,終於打點齊全,吳伯提議:“那郎君,我和守心先去廳堂把菜拿到廚房熱一熱,您再去書齋看會兒書吧。”
裴光霽道了聲“好”,確認過臥房內已無疏漏,轉身出門朝書齋走去。
挾著細霜的穿廊風迎面灌入袍袖,吹得廊下人一身衣袍鼓盪,頎長的身影在寒夜裡顯出幾分蕭然。
一路穿過長廊,走到書齋門前,餘光裡映出一片光亮,裴光霽握上門環的手一頓,轉過眼舉目望向院牆那頭。
隔壁宅院不知何時點起了燈,顯見得主人已經歸家。
比起燈火未明時,猶有一分希冀的可能,此刻這盞亮起的燈卻像無聲的判詞,宣判了他的結局。
她不會來了。
自然,這才是理所應當的事。
只是真到了這一刻……
裴光霽立在闌珊燈影中,遙望著隔牆那盞燦亮的燈火,怎麼也沒法挪開眼去。
直到這雙眼被光亮灼燙得起了刺痛的澀意。
他終於收回視線,垂了垂眸,低頭推開了書齋的門。
視野裡忽而現出一抹鮮妍之色。
書齋內,那歪頭撐腮坐在書案後的少女被推門聲驚醒,抬起一雙朦朧睡眼,在看見他的一剎堆起了滿臉的埋怨,衝他嘟囔道:“你怎麼才來,我都等睡著了……”
裴光霽抬起頭,雙手停滯在門環上,眼望著屋內人,一動不動地定在了門檻前。
第38章 以醉之名
抬頭這一眼,裴光霽幾疑自己是被隔牆那盞燈火昏花了眼。
又或者其實他根本就沒推開過這道門,眼前的畫面只是他在門外久立生出的臆想,一動便會被驚破,如泡影消散。
眼看裴光霽茫然停在門檻前,遲遲沒有往裡一步,屋內沈書月突然清醒過來。
……真是睡懵了,她怎麼能這麼倒打裴光霽一耙呢。
方才從順寧坊趕回來,早已過了和裴光霽約定的時辰,她實在沒工夫也沒力氣再換裝,乾脆就穿著女裝來替弟赴約了。
來了以後發現外邊留了門,裡頭卻不見人,為免跟臘八那日一樣不小心闖進裴光霽的私隱之地,她便沒有亂走,就在這點著燈的書齋裡等。
但其實,今夜等了更久的人分明是裴光霽。
剛剛路過廳堂時,她看見裡頭滿桌的菜一動沒動,都涼透了。
沈書月忙站起身來:“不是,我是說對不住讓裴郎君你等這麼久,我剛從外面回來,發現我阿弟那個不靠譜的居然在家睡著了,我記得阿弟白日裡提過今晚與你有約,便想著趕緊來與你說一聲……”
明亮的話音聲聲入耳,眼前虛浮的泡影漸漸變得真切,少女身上彩縷的襖裙,月白的裘氅,髮間的青玉簪,箇中顏色也在視線裡一點點清晰起來。
裴光霽目光輕輕閃動,人卻依然怔立在原地,直定定望著沈書月。
沈書月疑惑衝門外晃了晃手:“裴郎君?”
“裴亦之?”
接連喚了兩聲,裴光霽才驟然回神,雙手緩緩鬆開了門環,帶著一種生怕落空般的踟躕,一頓過後,一步步往裡走去。
隔著一張書案,他站定在她面前,張了張口欲言又止:“若是不想來,不必……”
沈書月趕緊擺手:“不是,我阿弟不是不想來,只是不小心睡著了,許是近來為準備歲試沒睡飽覺的緣故,你別……”
“那你呢?”
沈書月絮絮的圓場話被打住,這一靜下來,才後知後覺裴光霽跟自己離得好近。
而且,他此刻垂眸注視著她的眼神,還有種說不出的……古怪之意。
好像一個獨自惴惴不安,擔驚受怕了很久的人,終於鼓起勇氣來到珍藏的寶匣面前,小心翼翼啟開匣蓋,去確認匣中的寶物是否還在。
沈書月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慌亂眨了眨眼:“什麼那我呢?我什麼?”
裴光霽緊盯著她的雙眼:“你想來嗎?”
“我、我就是來替我阿弟,與你……”
“你不怕我嗎?”
沈書月一愣:“我為何……要怕你?”
這話一出,沈書月今日這因盛裝了太多事而滯澀的腦袋終於轉動起來。
裴光霽知道她打聽到他家中的舊事了。
甚者說,倘若不是裴光霽,她其實根本就打聽不到這些舊事。
今日本想著兜圈繞彎的路走不通,以誠動人或可一試,可聽完這段牽繫著裴光霽乃至整個裴家前程的往事,她應該要想到的。
紀嬤嬤這突如其來的和盤托出,怎可能是靠她那真假難辨的誠心換來的。
這隻能是裴光霽的授意。
他早就知道了……
明明應當尷尬的,可比起尷尬,沈書月此刻更忍不住想,他問她不怕嗎,那他自己呢?
既無意與她結親,卻將如此緊要的“把柄”就這麼交給了她,他就不擔心她傳揚出去毀了他的前程嗎?
“郎君,飯菜熱好……”守心的聲音打破了這廂的沉默。
裴光霽轉過身去。
門外守心一眼看見屋內的沈書月,住了嘴一腳頓在門前,匆忙低下了眼。
裴光霽剛一張口,身後沈書月卻快他一步:“熱好了?那要不先去吃飯吧。”
裴光霽目光一動,回頭看向沈書月。
沈書月不好意思地撫掌貼上胃腹:“我是真的有點餓了……”
*
廳堂裡,八仙桌上滿滿當當的菜又重添上了熱氣,正中是一鍋燉得奶白的羊湯,周圍擺著各色各樣的江鮮,魚蝦蟹貝一應俱全。
吳伯在旁搓著手歉然道:“我還以為就我們自己吃,熱菜的時候就把之前擺好的盤都打亂了,這菜的賣相實是有些上不了檯面了……”
沈書月此刻的注意力卻全然不在擺盤上。
方才經過時只是遠遠一看,這會兒坐下來才發現,這一桌子竟全是她愛吃的菜。
“賣相有什麼,又不拿去做生意,這圓子黏在一起正好寓意團圓得更緊嘛!”沈書月笑著寬慰,“不過吳伯怎知我和我阿弟愛吃這些菜?”
“哦,有些是我這陣子聞出來的,那不同的菜,炊煙味道不一樣,還有些是郎君交代我的,郎君想必平日多有留意,都記著呢。”吳伯眼角瞅瞅裴光霽。
沈書月跟著看了眼沉默坐在對面的人:“吳伯有心了,這一天忙進忙出的,辛苦你。”
“不辛苦不辛苦,備菜的時候郎君也幫了很久活,不過就是這些菜我平日不怎麼做,這下又回了鍋,口味想必比不了沈姑娘家中,沈姑娘多擔待!”
“您就別謙虛了,我光聞這香氣就知道好吃,”沈書月看向吳伯和守心,“你們吃了嗎?要不坐下一起吃?”
吳伯和守心齊齊把頭搖成撥浪鼓:“不了不了,我們留了菜在廚房,去那邊吃。”
兩人說完,兩陣風似的退了出去。
廳堂裡陡然安靜下來,沈書月看了眼對面還恍如在夢中的裴光霽,伸手去取那柄靠在湯鍋邊沿的湯杓。
裴光霽回過神,先她一步執過湯杓,默不作聲盛起一碗湯,又從湯鍋裡挑了兩塊腩心肉,起身端給她。
沈書月道了聲謝接過湯碗,低頭喝了起來,喝過幾口一抬眼,卻見裴光霽自己面前的湯碗還是空的:“你怎麼不喝?”
“我……不太吃葷菜。”
裴光霽平日食素,這個沈書月早在青竹巷裴宅就發現了,不過她先前以為這是他日子過得拮据的緣故,可今日這大魚大肉買都買了……
沈書月:“為何不吃葷菜?”
裴光霽垂了垂眼:“小時候有幾年不吃,後來就吃不慣了。”
難道是守孝那幾年?
沈書月恍然點頭:“那你就吃素……”話說一半,發現這桌上只有一盤涼拌素什錦,她尷尬頓住,“你怎麼不給自己備菜。”
“葷腥氣少的我也會吃,”裴光霽夾起一筷子炒蛋給她看,“你不必管我,快吃吧。”
沈書月“哦”了一聲,瞅了瞅他,低頭繼續喝起湯來。
喝完一碗羊湯暖了胃腹,沈書月夾起一隻蝦仁,吃著吃著又抬起頭來:“你覺不覺著少了點什麼?”
裴光霽放下筷子:“什麼?我去取。”
沈書月剛要開口忽然想起不妥:“不用了,沒什麼。”
裴光霽看了看這一桌子的江鮮,猜測:“你想喝青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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