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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到了,”沈書月趕緊先招唿裴光霽上船,想著此地不宜談心,還是一會兒找個單獨的時機再行深入,回頭與船孃子道,“人都齊了,勞請娘子行船吧!”

“好,那這便行船咯!”

話音剛落,一道男聲順著風遠遠傳來:“等等——還有我——”

裴光霽登上船一回頭,只見那一身寶藍錦袍的少年郎一面大力揮手,一面朝著畫舫匆匆奔來:“子越,等等我!”

沈書月一愣之下忙向裴光霽解釋:“這不是我邀請的。”

陸修鳴一路氣喘吁吁奔到岸邊,衝兩人嘿嘿一笑:“子越,亦之,我剛巧在這附近等人,聽聞此地最大的畫舫今日被一位沈老爺包下了,就猜這定是子越你家中的手筆,這麼大的船,帶我一個?”

*

夜幕降臨,滿渡頭的舟楫千燈齊明,碧波之上流光璀璨,綺彩斑斕,大小船隻一艘接一艘向著廣闊的湖面徐徐駛去。

畫舫二樓雅間三面環窗,室內陳設清雅,正中長几上杯盞錯落,滿席的佳餚從頭一路羅陳到尾。

陸修鳴與祝開顏並坐在長几一側,望向斜對面的沈書月:“子越,你阿姐今日沒出來玩嗎?”

不等沈書月再解釋一遍,祝開顏言簡意賅:“她姐陪她爹,你多吃菜少說話。”

陸修鳴一噎。

“是,我阿姐在家呢,”沈書月乾笑一聲,隨口岔開話頭,“方才聽你說在這附近等人,是在等誰呢?”

陸修鳴目光輕閃了下,眼神在虛空裡飄了飄:“哦,我在等一位……遠方親眷,他來的路上有事耽擱,怕得晚些才能到了,我正閒得無趣,就聽渡頭有人說起這畫舫。”

沈書月恍然點頭:“那正好一起,我們本也吃不完這麼多菜,這次你們放心吃,這筵席都是我爹安排的,不會再有人作亂了。”

“我說呢,瞧瞧這一桌子菜,青白紅黃各色相間,光配搭便花足了心思,”陸修鳴一指跟前的荷葉盤,“尤其這湖蟹,正月里居然還能吃到湖蟹,還是一人一整隻,伯父可太會安排了!”

“你哪位啊就跟人‘伯父’上了。”祝開顏偏頭飛了他一記眼刀。

陸修鳴撇撇嘴小聲道:“你怎麼老拆我臺……”

“是你淨說叫人尷尬的話,”祝開顏朝斜對面的裴光霽努努下巴,“看看人家裴亦之,怎麼就知道‘食不語寢不言’。”

陸修鳴抬起頭,這才發現裴光霽自盥洗過手坐下後便默不作聲在拆自己那隻湖蟹。

眼看那湖蟹已開了蓋,剔除了蟹穢,對面人正執著銀匙在取蟹肉,輕挑細刮之下,瑩白飽滿的蟹肉很快簌簌堆滿了那隻素瓷碟。

裴光霽又接著執起銀剪,剪開蟹腿,用銀剔向內一抵,將一條條腿肉完整脫出。

陸修鳴不由對這賞心悅目又叫人食指大動的一幕感慨:“還是亦之最懂吃,先挑這湖蟹下手,我也來試試!”

沈書月跟著看了眼身旁的裴光霽,想這湖蟹對他來說應該有些腥吧,可知道這事的人不是“阿弟”,她這會兒也不好提醒什麼。

見裴光霽手邊的鹽醋碟還沒斟上蟹醋,沈書月目光一掃,掃見了幾角的醋壺,探身提了過來。

回身時一低頭,卻見面前多出了一隻盛滿蟹肉蟹膏的瓷碟,裴光霽的衣袖剛從她眼下移開。

“嗯?”沈書月偏頭看向裴光霽。

對面正在嘬蟹腿的陸修鳴和祝開顏聞聲抬頭,便見裴光霽將自己這隻拆好的湖蟹遞給沈書月後,又斂袖端走了沈書月面前那隻,再次執起銀剔撬開蟹蓋,仔細拆了起來。

陸修鳴咬著蟹腿緩緩朝一旁扭過頭去,正對上同樣咬著蟹腿緩緩扭頭向他看來的祝開顏。

“這……”沈書月對裴光霽指了指那滿滿一堆蟹肉蟹膏,“你自己不吃嗎?”

裴光霽搖了搖頭,側頭看向她:“你吃吧,我再給你拆一隻。”

沈書月被這溫存的眼神和語氣惹得心下一動,一動過後卻又醒過神來,突然一動不能再動。

她現下可是“阿弟”,他對“阿弟”也這麼溫情脈脈,合適嗎?

*

“合適,簡直太合適了!”

兩刻鐘後,裴光霽和祝開顏一個去盥手,一個去更衣,先後離了席,雅間長几邊,陸修鳴對著沈書月反覆慨嘆:“你和亦之簡直合適得天生一對!”

沈書月嘴角一抽:“你確定,跟他天生一對的,是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從我這兒看過去,你二人從頭髮絲到指甲蓋,簡直無一不般配!”

沈書月卻無心聽這溢美之詞,自顧自托起腮,愁得眉頭擰成個結:“今晚我本想問他到底喜不喜歡我……”

“這還用問?”

“阿姐”二字尚未出口,陸修鳴便篤定打斷了她:“方才後半程,我一直在瞧亦之看你的眼神,那眼神,跟勾了芡似的,黏煳得就差掛你身上了。”

沈書月面露難色:“你也覺得他看我,有那意思?”

“當然了!同為男子,這還能瞧不出來嗎?旁觀者清,你信我的。”

“可他喜歡我,就不對了啊。”

“哪裡不對?你喜歡他,他喜歡你,這不都對上了嗎?”

“我……”沈書月開口又頓住,“反正就是不對!”

“怎麼會不對呢?”

“不對就是不對!”

滿屋子飄蕩起“不對不對”的回聲。

祝開顏一路老遠便聽見了,進門後瞅瞅兩邊:“怎麼了這是,怎麼還說急眼了?陸修鳴,你是不是又在瞎說八道什麼了?”

“我沒瞎說,我就說……”

眼見祝開顏身後一隻手掀開門簾,裴光霽微微低首俯身走了進來,陸修鳴忙停住了嘴。

沈書月的目光在看見裴光霽進門的一刻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對上沈書月望向自己的視線,裴光霽帶著些許遲疑走回坐席,緩緩坐下後,看了看陸修鳴,又看回沈書月:“怎麼了?”

沈書月一開口,瞧見陸修鳴和祝開顏緊盯著她和裴光霽的眼神,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麼,愁著臉轉開了視線。

這一轉,正巧望見支起的窗外,遠處湖面浮光點點,浩渺煙波間,一盞盞星燈蜿蜒成串,隨水迤邐而來。

“嗯?”沈書月頓時被轉移了注意力,朝窗外探了探頭,“那是花燈嗎?”

三人跟著望出去一看,祝開顏:“那是我們臨康的過橋花燈。”

“過橋花燈?和別地的花燈有何不同?”

陸修鳴:“寓意是差不多的,上元花燈嘛,都是用來祈福許願,不過我們臨康的習俗呢,是要手捧花燈在金瀾橋邊許願,再將花燈送往湖中,若花燈隨水過了橋洞,便是上天聽見了你的祈願。”

沈書月來了興致:“是什麼花燈都可以嗎?這花燈要從哪裡得來?”

“有專門的花燈,女子許願所用,是一女仙童立在船頭的花燈,男子許願所用,便是男仙童,不知這畫舫的船孃子今晚有沒有準備。”

裴光霽撐膝起身:“我去問問,若是沒有,一會兒靠岸去買。”

*

見裴光霽如此有求必應地下了樓,再看看對頭陸修鳴擠眉弄眼的曖昧神色,沈書月心情愈加複雜起來,感覺這雅間都悶得透不過氣了,乾脆去了船頭等。

船頭風一吹,人倒暢快不少,沈書月立在船欄邊,遠遠的,已能望見那石拱連環的長橋和橋上如織的遊人。

眼看著沈書月托腮撐著闌干的背影,祝開顏將陸修鳴拉去角落,小聲問:“你方才跟她說什麼了?”

“我就是與他說——”陸修鳴跟著壓低了聲,將先前和沈書月兩人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我也沒說錯什麼啊,這不是好事嗎?怎的子越反倒一臉的愁容。”

祝開顏無言一晌:“你就知道一半,她也就知道一半,你倆這一半,還不是同一半,那能對到一處去嗎?”

“什麼同一半不同一半的?”陸修鳴聽暈了。

“你先把你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嘴閉上吧,一會兒放完花燈,我找裴亦之說去。”

雖不明所以,陸修鳴還是小雞啄米般點點頭閉牢了嘴。

一轉眼,正見裴光霽提著四盞花燈走了過來,將其中兩盞遞給了他和祝開顏。

祝開顏接過燈,一把拉走陸修鳴:“走走走,跟我去樓上,別在這兒礙事。”

裴光霽看了眼匆匆去到船頂閣樓的兩人,轉身朝著船頭的沈書月走去。

沈書月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一眼看見裴光霽手中的花燈,驚喜立時蓋過了煩悶:“船上就有?”

“嗯,船孃子說渡頭的船家上元夜都會準備,眼下船正往金瀾橋去,很快就到了。”裴光霽將左手那盞花燈遞給了沈書月。

沈書月接過燈竿,提起來一看。

船形的花燈,船身描金繪彩,船頭立著一名手捧蓮花,赤足踏祥雲,衣袂飄然的女仙童,眼見得竟是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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