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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做的?好生精緻!”

裴光霽細看了看燈:“應是先用竹篾扎出骨架,再用紙和紗煳,最後用筆彩繪。”

沈書月翻來覆去,移不開眼地賞著手中的燈,看了好一會兒,忽聽裴光霽說:“可以許願了。”

聞聲抬頭,這才發現金瀾橋已近在咫尺。

頭頂圓月當空,船下碧波盪漾,長橋上提著花燈的男女笑語晏晏。

眼看著這熱鬧的盛景,沈書月急忙摘下燈竿,雙手捧起花燈,面朝向金瀾橋的方向,鄭重深唿吸一口,就要閉起眼來。

臨到閉眼卻忽然一滯,耳邊響起了方才雅間裡她和陸修鳴的對談。

“是什麼花燈都可以嗎?”

“有專門的花燈,女子許願所用,是一女仙童立在船頭的花燈,男子許願所用,便是男仙童,不知這畫舫的船孃子今晚有沒有準備。”

沈書月驀地低下頭去,看了看手中這隻立著女仙童的船燈,再一轉頭,望向身側人手中那隻立著男仙童的船燈,緩緩抬起眼來。

對上沈書月愕然的眼神,裴光霽目光輕輕一閃,神色跟著頓住。

“哎?裴亦之那花燈是不是拿錯了?”樓上陸修鳴的聲音恰在此時順風傳來。

如此簡單,如此顯而易見的分別,怎麼可能會拿錯呢?

除非——

“嘭”一聲響,遠方忽有煙火升空,在天際炸開銀花一朵。

漫天流光碎落,沈書月仰頭緊盯著裴光霽的雙眼,望著他眼中倒映的星火,心下怦怦跳動起來。

第44章 表意

煙火接連升空,一聲又一聲絡繹不絕,卻不敵此刻心間怦怦響動更重更震耳欲聾。

沈書月怔怔望著裴光霽,在這四目相對間,腦海中回閃過無數充滿端倪的過往。

書院講堂裡,他伸手替她攔下陸修鳴的靠近。

臘日禮殿中,他接過她手中的酒盞,將酒倒入自己盞中。

東宅書齋內,他心急關攏窗門,為她添上炭火。

沈宅照壁前,他在她自露馬腳之後佯裝無事說:“你剛說什麼?抱歉,我沒留神聽。”

……

“你倆發什麼愣,快許願啊!這船太大了,停不了也過不了橋,錯過可就過了!”

陸修鳴的聲音忽從更高一層的船頭傳來。

沈書月連忙收回緊盯著裴光霽的視線,轉過頭慌手慌腳閉上眼,捧著花燈許起願來。

與此同時,畫舫在橋前慢悠悠拐過一道大彎,緩緩調轉起船頭。

沈書月心急忙慌許完願睜開眼,見船已在掉頭,想問這花燈可還來得及放,船樓這麼高又該如何放。

不及開口,身側裴光霽抬眼朝前一望,忽然一把拉過她手,帶著她匆匆往畫舫下層而去。

一路跟著裴光霽穿行過空闊的望臺,蜿蜒迴環的曲廊。

長風獵獵拂面,兩人髮間的纓帶在風中不斷縈迴相繞,纏了又散,散了又纏。

整艘大船在湖面徐徐迴旋盤轉,沈書月整個人也在這飛奔中暈頭轉向起來。

循著闌梯拾級而下,終於抵達船尾,眼看船就要離橋而去,裴光霽接過她另隻手中的花燈,抬眼望住了長橋正中最寬的拱洞,揚手一擲。

花燈飛掠著落上湖面,叩起漣漪,一晃過後隨水飄旋向遠,匯入燈流,悠悠盪盪過了橋洞。

下一刻船身倒退,一剎離橋遠去。

沈書月望著那過橋的花燈鬆了口氣,站在船闌邊一聲聲平復著喘息,喘了幾聲,發現兩人的手還緊緊相牽著。

沈書月驀然偏過頭去,正對上裴光霽此刻注視著她的眼神。

“怎麼樣,過橋了嗎?”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男聲,是陸修鳴關切地追了過來。

沈書月連忙將手抽回,扭過頭答:“過、過了。”

“那就好!子越許了什麼願?”

許了什麼願?

沈書月恍惚回想起方才許願那一刻,煙火聲,心跳聲,橋上的笑語聲,無數錯雜的聲音全亂在了一起。

回想片刻,她昏濛濛望向仍在看著她的裴光霽:“我……忘了。”

*

夜漸向深,湖面燈火漸疏,舟船陸續掉頭,向著渡頭回返。

畫舫在岸邊慢慢停穩,船上四人先後下來,裴光霽打頭,祝開顏殿後。

沈書月走下長板,被裴光霽接了一把,上岸後飛快從他身邊撤離,回頭看向祝開顏和陸修鳴。

陸修鳴正掩嘴與祝開顏耳語:“你不是說,放完花燈要找亦之說事嗎?”

祝開顏掀了掀眼皮覷覷他:“現下不用了,人家那一半已經對上了,沒對上的,只剩你了。”

“啊?”

祝開顏轉頭看向等在岸邊的沈書月和裴光霽:“我打馬回去,就不與你們一道了,”說著瞟了眼一旁的陸修鳴,“你呢?”

“哦,我也不與你們一道了,我等的人到了,得先走了,”陸修鳴指了下渡頭口那輛馬車,同兩人揮了揮手,“子越,亦之,我們回頭書院見!”

沈書月與陸修鳴和祝開顏揮手作別,目送兩人分頭離開。

眼望著陸修鳴快步走向渡頭口,沈書月的目光無意間落上那輛隱沒在陰影裡的馬車,突然一頓。

那玄木素漆的馬車分明只是靜靜停在那裡,卻莫名散發出一種陰森詭譎的氣息。

一剎間,她的背嵴下意識升騰起一股寒意,腦海中跟著無端跳出一幕畫面——

暗夜裡,那玄木馬車的車簷燈在寒風中吱呀搖晃,一隻蒼冷瘦削的手輕輕撥開車簾,隨後,一片暗繡蓮紋的沉香色袍角逶迤而出。

“怎麼了?”裴光霽的聲音忽然在身側響起。

沈書月勐打一個激靈,驀地醒過神來。

再定睛望向渡頭口的馬車,哪有什麼撥簾而出的人。

眼見陸修鳴登車後,那馬車便如常駛動,頭也不回地行遠了去。

沈書月抬手扶了下額角:“沒事,我可能是坐船坐暈了。”

“那早點回家吧。”

沈書月點了點頭,跟著裴光霽往自家馬車走去。

*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離金瀾渡頭,朝著偏郊安平坊而去。

沈書月坐在車中,探出窗外朝後看了眼,見裴光霽的馬車就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跟在她身後,後背那陣寒意漸漸消退下去。

只是剛壓下這暈船的怪勁,那股尷尬勁卻又返了上來。

方才放完花燈,她在心底瘋狂回想推算著裴光霽得知她身份的時間,結果卻是越推算越往前,一直往前到了聽江樓那夜。

於是她趕緊跑去畫舫閣樓,找祝開顏確認此事,果真在她那裡印證了這個令人絕望的答案。

她應該要想到的,祝開顏本就性情直爽,所以聽江樓那夜過後,第一面便與她開啟天窗說了亮話。

可裴光霽的性情卻是截然相反,見她繼續遮掩著不願暴露身份,他自然會佯作不知。

所以,在那麼早的時候,他便已將“阿弟”種種所言所行都與她本尊對上了號?

靜謐的車輿裡,回憶一幕幕連番湧上心頭。

從回到宣墨十二年的第一天,她在書院山門前笑吟吟地問他:“那你現下知道我有個貌若天仙,才情橫溢,風姿絕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你想不想見見她?”

到書院長廊下,她無賴似的出言調侃他:“我想,山伯從此不敢看觀音,大概是因一見觀音便想起英臺,唯恐亂了心神,那裴郎君此時不敢看我,是因我的臉讓你想起了誰呢?”

再到青竹巷裴宅書齋裡,她不高興地衝他發脾氣:“你又不做我姐夫,你管我這麼多。”

……

將近一個時辰的車程,竟都不夠回憶完她這三個月以來的“壯舉”。

待到馬車在狀元巷停穩,沈書月已經雙目空洞無神,力竭般癱軟在了車內。

直到一道間雜著珩佩清響的腳步聲靠近,沈書月耳朵一豎,悄然直起身子,帶著一種不得不面對的悽愴,硬著頭皮深吸一口氣。

然而片刻之後,那道腳步卻只是輕輕停在了她的窗外。

一道車簾隔開了兩人,咫尺之間,沈書月看不見裴光霽的臉,卻能感受到他清淺勻淨的氣息。

“你想在車上坐一會兒再回家嗎?”他隔著簾輕聲問她。

沈書月立刻順階而下,一句一頓地道:“嗯,對,要不你先進去吧。”

窗外人似張口欲言,卻又止住,沉默一息,最後只道了一聲:“好。”

待腳步聲遠去,聽見東宅的門開啟又闔上的動靜,沈書月輕長出一口氣,邁著頹軟的腿下了馬車。

一進宅門,遠遠看見輕蘭提著燈出來迎她,她立刻哭喪著抱了上去:“輕蘭——我的臉都丟完了!”

*

“姑娘這臉,哪裡就丟完了?”

半個時辰後,沈書月穿著一襲珍珠白的素紗寢裙,坐在臥房妝臺前。

輕蘭在她身後一下下替她梳著披散的烏髮,實話實說地寬慰道:“姑娘這些時日又當弟弟又當姐姐,肯為裴郎君花這麼多心思,裴郎君該覺得自己有福分才是,怎會覺得姑娘丟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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