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64頁

3,12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還有比這前兩件更重要的,”沈書月朝身後不遠處的書案一指,“一會兒我親自給這木芙蓉換一次水,在我醒來之前你就不要動它了,也不要讓任何人碰它,一定一定看顧好這木芙蓉,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看著沈書月從未有過的嚴肅神情,小芍也莫名緊張起來,“那我先去給姑娘取淨水,然後再給姑娘熬藥。”

兩人進進出出著,悄聲忙碌起來。

一直忙過了四更天,終於料理完了花,喝下安神藥,沈書月再次躺上床榻,拉高被衾閉起了眼。

萬籟俱寂之中,殘夜慢慢消盡,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

清晨第一縷陽光穿破雲層之際,案頭春瓶斜出的花枝之上,第三朵木芙蓉悄然綻開。

“姑娘?姑娘,茶點做好了,起來吃點再繼續看書吧。”一道輕柔的女聲低低入耳。

沈書月驀然睜眼,抬起頭,看見了滿目的春光。

第49章 熱淚

49

屬於宣墨十三年的春光再次映入眼簾。

案頭書卷在晴光的烘曬下散發著淡淡的紙墨香,窗前草木剛剛冒出淺淺的,青澀的新芽,遠處粉白的院牆潔淨無垢,在暖陽下顯出一派溫潤安寧的氣象。

伴著澎湃起伏的心潮,沈書月的目光一點點延伸向外,在望見院牆後那座宅院的一剎突然凝定,隨後起身轉頭飛奔出去。

椅凳砰一聲被撞倒在地,輕蘭愣愣望向沈書月逶迤遠去的裙裾:“姑娘去哪兒!”

東宅庭院,院中一張張几案碼得整整齊齊,形如己字一折折回環蜿蜒。

連綿的長案上,一卷卷書卷攤開在不同的頁次,正靜靜沐曬著春光。

一旁花樹下,一身天青色襴袍的人寬袖斂起,執著一柄竹剪,抬頭修剪著殘枝,聽見身後傳來推門闖入的動靜,輕輕回過首去。

沈書月喘息著站定在庭前,視線越過密密麻麻的書卷,望見立在花樹下的人,眼神閃動起來。

清正元年入冬前最後的秋日,在那個無人知曉的清晨,他也是這樣立在花樹下,仰頭折下了那枝木芙蓉嗎?

長風忽起,上百卷書隨風頁頁翻飛,滿庭譁然,像在唱訴她未曾得見的那些昨日。

沈書月定定凝望著樹下人,眼底熱意剎那湧動,視線模煳間拔步向他狂奔而去。

裴光霽一怔之下匆忙擱下手中的竹剪,快步迎上。

沒等邁過兩步,飛奔而來的少女已經撞進他懷裡,張臂一把抱住了他。

一瞬愣神過後,裴光霽下意識抬手回抱住身前人,低下頭去看她。

懷裡,沈書月臉頰緊貼在他的前襟,眼中熱淚洶湧而下:“裴光霽,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

*

半刻鐘後,安靜的書齋裡,沈書月一聲不吭低著頭坐在窗邊的矮榻上。

裴光霽躬身站在榻前,執著一面潤溼的軟帕,輕輕擦拭著她眼角和臉頰上的淚痕。

一點點擦去後,他彎身低頭看了看她的眼睛,見她沒有再哭的意思,這才轉身走向盆架。

匆匆洗過巾帕,擦乾了手,裴光霽再次回去,在矮榻前屈膝蹲了下來,仰起頭去看她:“怎麼了,為什麼哭了?”

沈書月抬起眼瞼,對上裴光霽緊緊看著自己的目光,一時沒有作答。

裴光霽耐心等著,繼續輕聲問她:“是你阿爹走的時候訓你話了嗎?還是功課太難了,擔心復學的課試?或者,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沈書月一動不動許久過後,終於飛快搖了搖頭。

默了默,她猶豫著開口:“我……做了個噩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沈書月袖中的雙手牢牢攥在一起,帶著濃重的鼻音低聲道,“夢見你喜歡了我好久,吃了好多苦,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裴光霽一愣過後,搖了搖頭:“你這個夢,解得不對。”

“什麼不對?”沈書月不解眨了眨眼。

“古有言,‘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你非我,怎知我在你夢中吃的是苦?”

沈書月愣住。

“既然你夢中是我,不如由我來解這個夢,我以為的苦,是這塵世熙攘,我身在其間卻了無所眷,我心中既有眷戀之人,那無論我身在何方,所行何事,便都不是苦,你以為的苦,或許是我的甘之如飴。”

沈書月癟著嘴看著他:“可是我怎麼會一點都不知道。”

裴光霽屈膝在榻前,輕輕抬起手,摩挲了下她又要泛紅的眼眶:“你不知道,是因為我沒有說,不是你的錯,我既選擇不說,你便不必歉疚。”

沈書月收住了淚,兩隻手握過他的手:“我現下知道了,我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那也不行,說好一年為期,你若此時便承諾與我,我也非聖人,怕半途懈怠,叫你失望。”

“那是不行,”沈書月肅然搖頭,“來年的春闈,你還是要心無旁騖,嚴陣以待,別的苦我們就不吃了,就吃那寒窗苦讀的苦吧!”

裴光霽被她逗得低頭笑起來。

沈書月亮起眼,眨了眨眼睫:“裴光霽,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笑。”

裴光霽抬起頭來,遲疑回想了下,似乎自己也才發現。

沈書月伸出一根食指,輕點了點他的眉心:“你以後要像這樣多笑一笑,不要動不動就皺眉頭。”

“好。”裴光霽點下頭去。

沈書月歪頭看了會兒裴光霽,被窗外風聲牽走了思緒,鬆開他的手往外看去:“你今日是在曬書?”

“嗯,都是些舊書,跟著我搬來遷去很多年了,每隔一段時日都要拿出來除潮。”

沈書月聽到這一句搬來遷去,忽然想起正事,轉回來正色看他:“對了,我問你件事。”

“什麼?”

“紀嬤嬤先前告訴我,你四歲到十四歲是住在祖母孃家抱春縣,可是真的?”

裴光霽目光微微一閃。

“我知道,不管你那時住在哪裡,定然都是你祖母的安排,我不會在意,但你要實話告訴我。”

沉默片刻,裴光霽抬眼看向她:“那時我住在抱春縣附近的……留夏。”

“什麼?”沈書月驟然瞪大了眼,一驚過後,遲遲反應過來。

是啊,盧伯實先前連夜去了一趟抱春縣查訪,但第二日,他便已出現在霏園她的家中,說明抱春縣與留夏多不過百里之遙。

幽居留夏這些年她甚少出門,絲毫不瞭解周邊,昨夜又一下子獲知了太多訊息,一時沒留意到這事。

原來裴光霽祖母的孃家,那所謂地處臨州偏遠一帶的抱春縣,竟和留夏這麼近?

“那你是住在留夏哪裡?”沈書月緊接著追問下去。

“你還記得,你問我為何不吃葷食時,我說小時候有幾年不吃,後來就吃不慣了。”

心頭隱隱生出預兆,沈書月不由緊張地攥住了衣袖,想起了裴光霽的遇害之地。

果不其然聽裴光霽接著答了下去:“那時,我住在留夏鎮外,淨塵山上的淨塵寺。”

*

書齋裡,裴光霽與她並坐在矮榻上,慢慢同她解釋起來。

當年一開始,秦秀君確實將裴光霽送去了秦家,秦家人對裴光霽也並無不好,稱得上是視如己出的悉心照料。

可是很快,秦秀君便發現了裴光霽的不對勁。

那個眼睜睜看著親生父親沉湖的孩子,並非當真如外在所見的那樣漠然無所動,搬到抱春縣沒多久,裴光霽便開始了遲來的夢魘。

在一場又一場夢魘過後,他變得渾身是刺,對誰都充滿戒備,甚至會在親人靠近他時動手傷人。

儘管那並非他的本意。

雖然一個四五歲孩童的力氣不至於當真傷到大人,但秦秀君意識到,長此以往,裴光霽定會出事。

裴光霽:“那時祖母便想到了留夏的淨塵寺,‘淨塵’二字,本為‘滌淨塵垢’之意,聽聞那座寺廟,最初是身負罪業之人懺贖己罪的地方。”

沈書月隱約記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個傳聞。

當年她剛陪祖母搬到留夏時,祖母與她閒話起她小時候的事,說她幼年來留夏遊玩過一次,有天不小心在烏篷船上踩死了一隻甲蟲,哭得稀里嘩啦,祖母為了平她心中愧咎,便帶她去了淨塵寺給這甲蟲超度。

但那時她年紀太小尚未記事,祖母提起這事時,她已全無印象。

不及細想,裴光霽的聲音將她的思緒重新拉回到近前:“那之後,祖母便送我上了淨塵山,將我託付給了淨塵寺的定嚴大師,最初那一年,定嚴大師待我十分苛厲,要我日日跪在佛前正心思過,每日不跪足時辰,便不可用飯,不可安寢。”

“但正因此,我在那日復一日的跪罰裡慢慢擺脫了夢魘,也知道了,他並非當真是為懲戒於我。”

“後來的年月裡,他仍如嚴師待我,教我讀書習字,教我端正本心,立身做人,還有,教我習劍。”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