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5頁
沈書月目光意外地一閃。
“直到十四歲那年祖母過世,我去向他辭行,他告訴我,我的罪孽已清,下山去走自己的道吧。”
“於我而言,定嚴大師或許是這世上,我可叫他一聲父親的人,”裴光霽說到這裡,偏頭看向沈書月,“來日,我帶你去淨塵寺見他。”
眼看著裴光霽此刻含笑的眼神,沈書月的心卻在一點點往下墜跌。
因在她的記憶裡,距今一年半之後的宣墨十四年夏,淨塵寺在一場意外的大火中燒燬,所有僧徒皆安然無恙,唯定嚴大師命喪火海,從此,世間再無淨塵寺。
“怎麼了?”裴光霽看出了她的猶疑。
沈書月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來。
宣墨十三年冬,裴光霽殺死了工部侍郎季正康。
宣墨十四年春,裴光霽被判流刑,同年夏,傳授裴光霽劍法的定嚴大師命喪火海。
這場大火,絕不是所謂的意外。
可她要如何開口告訴他,在那個前世裡,於他如師如父的人,可能死在了因他而起的劫難裡。
半晌過去,沈書月最終什麼也沒說,只鄭重點下頭去:“好,來日,我們一起去淨塵寺看他。”
那個前世裡的苦楚,就不要再讓裴光霽揹負了。
她一定會改變這一切。
第50章 暈厥
50
夜闌人靜,沈宅書閣燈火尚明。
從隔壁東宅用過飯回來,沈書月便獨自坐到了書案前,將現有的訊息一一寫在紙上,擰著眉頭梳理起線索來。
昨夜盧伯實給她的剩下一半卷宗謄本,主要收存的是鞫問錄,鞫問過程中,案犯和幹證的所有供詞皆在這一目裡。
但她並未在裡頭找到她最關心的,裴光霽殺人的緣由。
戕殺朝廷命官乃是一等重案,須經層層勘鞫方可定案,而據卷宗所述,從初鞫、覆鞫到終鞫,裴光霽自始至終都是同樣的供詞——
對己身所犯罪狀招承不諱,卻在被問及犯由時,只有沉默。
不弄清楚裴光霽與季正康究竟有何矛盾,便無法解局,所以方才在隔壁用飯時,她便拐彎抹角地問了問裴光霽。
說她今日在整理去歲月試的試卷,看到了十一月裡那篇拿到乙等的文章,問他:“這有關去歲秋初江南漕運水患的試題,當初還是你幫我押中的,你說這次復學課試還有沒有可能繼續考這個?這水患現下治理得如何了?”
她這一問,實則是明知故問,因她已從將來那份卷宗得知,這些年江南漕運水患頻發,朝中負責此務之人,正是工部侍郎季正康。
大昭六部尚書多為虛銜,侍郎才是各部掌握實權的主事人,這些年每逢漕運水患,季正康多會親至江南督率治理,這次也是如此。
宣墨十二年秋的這場水患前後治理了半年,季正康也在江南逗留了兩月有餘,不過水患發生的河段並不在臨州境內,照理說,季正康與裴光霽是絕無交集的。
裴光霽果不其然答她說現下治理已近尾聲,她便以擔心課試再考水患為由問起治理的詳情,一來二去,自然說到了負責督治的官員。
從裴光霽口中聽到工部侍郎一職,她假作好奇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我看書院平日好像不許大家議論在朝官員,免得禍從口出,我都沒聽說過這些大官的名頭。”
裴光霽答說:“跟著山長出入酬酢之所,多少會聽說一些,山長私下也會與我講講朝中事。”
她真心感慨:“山長是對你寄予厚望,為你來日入朝及早鋪路吧?原來同在一個書院,大家學的東西差這麼多,那你平日是不是還能見到朝中那些大官?”
裴光霽卻搖頭否認,說引薦之事太過急功近利,山長並不認同此舉。
所以這麼一問,至少可以確定,到目前為止,裴光霽與季正康確實是素不相識的兩個人。
裴光霽和季正康的矛盾,應當發生在宣墨十三年的將來。
沈書月在竹紙上將這一疑問做好待查的記號,接著去梳理下一個疑問。
昨夜看完前一半卷宗她便覺奇怪,倘若裴光霽真是故殺了一名朝廷三品命官,理當如卷宗上那一句“罪不可貸”所言論死,為何最後轉圜成了流刑?
在盧伯實送來的剩下一半卷宗中,她找到了答案。
此案最後是聖上親裁,以惜才為由特赦裴光霽死罪,判處裴光霽流放之後終身配役,效力邊地以贖其罪。
不過就算裴光霽在聖上眼中是十年乃至百年難遇的人才,卻畢竟是殺害了一名政績累累的三品要員,如此特赦,仍有古怪。
顯然盧伯實也有困惑,故而做了查證,在謄本上寫了註記,提到這一鞫決結果,是因汴京皇城裡那位極受寵的禎華公主跟聖上求了情。
既是旁人求情的結果,可以預見,無論是季正康的親人還是朝中與季正康交好的官員,定都對此心有憤懣。
這也正好與她今日在裴光霽那裡得到的新訊息串連到了一起。
定嚴大師的死,很可能是季正康那頭不服鞫決之人的暗中報復,此人動不了聖上親赦之人,便對傳授裴光霽武藝的師長下了手。
而裴光霽在清正元年再次被赦還,必定也引發了此人的忿恨,加之裴光霽去到淨塵寺,說不定正是為了調查定嚴大師的死,此人在這節骨眼對裴光霽下手,情由十分充足。
所以,裴光霽在淨塵寺遇害,多半就不是留夏縣衙一開始推斷的流匪所為。
想到這裡,書齋的門被人叩響,輕蘭走了進來:“姑娘,夜深了,還在做功課嗎?”
沈書月不動聲色用書卷擋住了眼下的案情梳理,“嗯”了一聲。
瞧著沈書月今日格外緊繃的模樣,輕蘭觀察著她的臉色:“姑娘可是有什麼心事,是在擔心明日復學的事嗎?”
看見輕蘭關切望向自己的眼神,沈書月一時心緒複雜難言。
沉默許久,她方才開口:“輕蘭,倘若有一日,阿爹和祖母都要阻止我做想做的事,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當然。”
眼看輕蘭毫不猶豫點下頭去,沈書月的心緒卻並未開朗起來。
可是宣墨十四年春,她給裴光霽寫信表意的事,最初確確實實只有輕蘭一人知道,那封偽造的回信,也確確實實是輕蘭親手交給她的。
輕蘭:“姑娘有什麼心事都可與我說,就算我幫不上忙,也能替姑娘分些憂。”
沈書月猶豫一剎過後,還是搖了搖頭:“我沒事,我自己再看會兒書,你先去睡吧。”
“那姑娘別看得太晚,明日一早又得去書院上學了呢。”
“好。”沈書月點頭目送輕蘭離開,移開書卷,重新看向眼下那寫滿字的竹紙。
將梳理出的線索在腦中記好,沈書月摘下油燈燈罩,將這竹紙燒了個乾淨。
*
翌日一早,沈書月便和裴光霽同行去了觀川書院。
走進書院講堂,撲面而來的鼎沸人聲。
一個冬假不見,同窗們皆在忙著敘話,滿堂擊擊聒聒,七嘴八舌。
以至於裴光霽想與沈書月說句話,都不得不俯首貼到她耳邊:“你先去座上溫書吧,老師讓我去一趟山長齋。”
沈書月忙衝他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去吧,待裴光霽離開,一轉眼便見陸修鳴正雙手托腮坐在書案後,用一臉少男懷春的表情望著她……和裴光霽方才所站之處。
沈書月嘴角一抽,朝自己的書案走去,擱下懷裡的書匣落座後,欲言又止地回過頭去。
陸修鳴一把豎起掌來,打住了她:“不必多言,我都懂。”
“你懂什麼!”沈書月恨恨握了握拳,掩起嘴小聲與他道,“你往後在書院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和裴亦之,這會讓人誤會我和他都是那、那……”
陸修鳴眨了眨眼:“你們不是嗎?”
沈書月一噎。
“哦,”陸修鳴說著反應過來,“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能夠如我這般坦然面對此事,此事確當隱秘而行,往後我一定悄悄的,不給你們添麻煩。”
“……行吧,那你悄悄的。”沈書月乾笑著轉回了身去,不由想念起祝開顏在的時候,一個眼神就能把陸修鳴的少男情懷掐滅。
可惜上回上元夜分別之前,祝開顏與她說,過了正月她便又要離開臨康,出去走南闖北了。
想到這裡,沈書月忽然念頭一轉。
江湖與廟堂本有互通,祝開顏常年走南闖北,說不定去過汴京,會對那裡的人事物有所瞭解。
要不趁祝開顏離開之前,去找她打聽打聽那位季大人,還有那位在關鍵時刻幫過裴光霽的禎華公主?
拿定了下一步主意,沈書月心中稍安。
雖然眼下還有諸多謎團未解,但萬幸,裴光霽與季正康尚未有任何交集。
如今佔得先機的人是她,她只需在蒐集訊息的同時,注意著別讓裴光霽與季正康正面對上,便能穩住局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