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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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如此忙碌,為何要在回京之前輾轉來一趟觀川書院呢?
而且論才學,明經科的學子遠不及進士科,這跟特意安排了一場宴席,卻只吃了冷碟就走了有何區別,倘若行程緊迫,怎的不讓進士科先上場?
季正康這一趟前世沒有的古怪行程,究竟是為了什麼?
雖然想不通,但總歸成功讓裴光霽避開了季正康。
只是有些可惜,人都到了跟前,她卻只是遠遠看了兩眼,都沒機會接觸下這位季大人。
照如今裴光霽和她形影不離的情勢,想要避免裴光霽接觸季正康,和她想要接觸季正康,本就是兩件矛盾的事。
別說眼下季正康已經離開,就算還有今日這樣的機會,她大抵也做不了什麼,否則反倒引發裴光霽對季正康的關注。
可從季正康這趟多出來的行程看,一定有什麼事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悄悄變了,也不知之後還會不會有更多變數,她恐怕沒有餘裕再慢慢蒐集訊息,再這樣被動等待機會了。
新的危機隨時可能出現,她必須要更快弄清楚,季正康身上到底有何蹊蹺。
該怎麼辦呢?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有個答案盤桓在沈書月心頭,久久縈繞不散,又遲遲無法落定。
“姑娘,飯做好了,可以用飯了。”正這時,輕蘭叩響書閣的門走了進來。
沈書月從貴妃榻上直起身來,直身一刻,決心也好似終於跟著落定下去。
沉默片刻,沈書月肅色開口:“輕蘭,我交代你件事,你悄悄去辦,先別驚動旁人。”
*
五天後歇假日。
正月將盡,和暢的東風吹來了春信,一夜淅瀝過後,江南大地萬物復甦,青青草色間冒出了點點鮮麗,河岸邊的柳枝也抽出了嫩黃的新芽。
日暖風清的天,臨康市心,守心和硯生兩手各提著一兜兜小物,走在人頭攢動,攤肆林立的長街。
眼看前方沈書月拉著裴光霽,一會兒奔到東頭,一會兒去到西頭,不多時,他家郎君手中也已提滿了五顏六色的紙裹。
今日一早,沈姑娘突然登門邀約郎君外出踏青,一行人就這樣從偏郊的春野一路走走停停逛到了市心,隨行之物也一路越添越多。
“今日為何是你跟著你家姑娘出門?”疑惑了大半日,守心終於對硯生問出了口。
硯生笑眯眯答:“我家姑娘想著你跟輕蘭姐姐年紀相差得遠,沒有話說,所以讓我跟來,免得你無趣。”
守心抿唇轉開眼去:“我與你也沒有什麼話說……”
硯生噘噘嘴:“好歹我們也朝夕相處了三個半月,往後若是不一起讀書了,我可是會想念你的。”
守心莫名看他一眼:“什麼叫往後不一起讀書了?”
硯生目光輕閃一下,把手裡的兩串糖葫蘆分給他一串:“吃糖葫蘆。”
“我不喜歡吃甜食。”
“你都沒嘗過怎麼知道不喜歡?這個糖葫蘆很好吃的。”硯生說著,將糖葫蘆一把塞進了守心剛要吐出拒絕之言的嘴裡。
守心手口並用狼狽接過,一抬頭,看見他家郎君嘴裡也被塞了一顆:“……”
前方裴光霽緩緩嚥下糖葫蘆,偏頭問沈書月:“逛過這街,還想去哪兒?”
“嗯……”沈書月沉吟思索了下,“一會兒我們先去吃好吃的,然後再去賞月?”
“好。”
*
夜初時分,沈書月跟著裴光霽一起登上了臨康市心平民可至的最高建築,望月閣。
五層的八角高塔自江岸邊拔地而起,飛簷翹角錯落層疊,越往上越顯瘦秀。
站在塔頂憑欄遠眺,近處波光粼粼的江面,遠處萬家燈火盡收眼底。
一抬頭,沈書月卻突然“啊?”出一聲:“月亮還沒出來嗎?”
裴光霽跟著望向繁星點點,卻不見月輪的天:“今日二十八,月亮得後半宿才會升起來。”
“難怪這一路上來都沒瞧見什麼遊人,你早知今晚瞧不見月亮,方才我提議賞月的時候怎麼不提醒我!”
“沒有月亮,不是有你嗎?”
沈書月驀地偏頭,對上裴光霽朝她看來的眼神,滿臉懊惱頓時化作笑意,在闌干上撐起腮來搖頭晃腦:“那倒是,沒有月亮,有我也是一樣。”
裴光霽笑看著她,忽見她想起什麼,轉過頭來:“對了,我是不是還沒與你說過,我這名中的‘月’字是什麼由來?”
“什麼由來?”
“我和我阿弟呢,出生在一個秋夜,那夜我阿孃剛作完一幅畫,畫的正是秋江舟月圖,天上月如江上舟,江上舟似天上月,正好寓意雙生,我和我阿弟便各取了其中一個字,我的乳名嬋嬋,也是意指嬋娟的嬋。”
“那另一個字呢?”
“另一個字便是阿孃阿爹對我們的期許,週歲抓鬮的時候,我抓的是一支畫筆,阿孃覺得我將來說不定會和她一樣喜歡書畫,便給我取了這個‘書’字,至於我阿弟……”
沈書月說到這裡,搖頭嘆了口氣:“他抓了一把算盤,氣得我爹直跳腳,非要給他取上一個‘思’字,希望他長大以後能去‘思’那‘學海無涯苦作舟’的‘舟’,可惜我阿爹機關算盡,最後我阿弟日思夜想的,成了那泛海行商的舟。”
裴光霽失笑:“難怪你會替你阿弟來唸這個書。”
“誰說不是,”沈書月嘀咕了句,問起裴光霽,“那你呢?”
想起裴光霽的名字背後或許沒有這樣熱鬧的由來,她連忙改了一問:“你的表字是什麼寓意?”
裴光霽抬眼望向遠空:“我的表字是定嚴大師取的,他希望我,名為光霽,心亦如之。”
沈書月目光輕輕閃動了下,藏了一整天的心事,就這麼被這一句“名為光霽,心亦如之”勾了出來。
察覺到她突然的沉默,裴光霽重新偏過頭來看她:“今日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第52章 親吻
52
沈書月還道自己將心緒藏得很好,此刻瞧見裴光霽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時心下一驚:“你都……看出來了?”
裴光霽轉過身面朝向她:“我只是覺得,你今日一整天好像都在……同我道別。”
沈書月支著闌干的手慢慢垂落下來,掩在袖中的手指緊張蜷起,跟著轉過了身:“我……”
裴光霽低下頭去看她,道出了她難能啟齒的話:“是不是實在不喜唸書,不想留在書院了?”
沈書月垂下眼,猶豫著點了點頭:“你也知我志不在此,我的志向是像我阿孃一樣行走四方,遊歷天下,成為一名造詣精深的畫師,其實在來臨康之前,我就在為此準備,誰知陰差陽錯……”
“那你眼下最想去哪裡?”
沈書月吞吐道:“我想去汴京看看,當今聖上喜愛書畫,連年號都是以‘宣墨’為名,這些年各地書畫一道興起,與此也不無關係,皇城裡一定有很多厲害的畫師,還有畫院,我想去長長見識……”
裴光霽點頭贊同:“這不是好事嗎?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沈書月抬起一絲眼皮:“可我這一去,就要暫時與你分別了。”
“我本也是要去汴京的,我早些與你一道去。”
“不行!”沈書月立刻搖頭,“我是帶著玩樂的心去的,你跟著我一道還怎麼靜心讀書?到時我反倒顧及於你,不能盡興,你還是先留在臨康,跟著山長多做些學問,等到會試臨近再來汴京與我會合,當然了,要是我在汴京待上一陣就膩了,又會折回臨康來也說不定。”
裴光霽仔細看著她的神情:“你是真心這樣希望的?”
沈書月篤定點頭:“你要是跟著我一起去,我會生氣的!”
沉默片刻,裴光霽問:“那你此行可有人隨同?”
“放心吧,飲食起居上有輕蘭照顧我,這些天我也讓輕蘭請領了行路的公憑,去信聯絡了我家從臨康到汴京一路的分號,這一路過去都有人接應我。”
“已經安排好何日出發了?”
“明早我去找山長告假,若是山長准假順利的話,明日便出發。”
裴光霽靜靜望住了眼前人。
就在沈書月心懷忐忑之時,卻見他望了她一晌,最後只是牽過了她的手:“既然這樣,早些回家,今晚早點歇下。”
眼看裴光霽轉身便要帶她下塔,沈書月瞧著他辨不出心緒的神情,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早在她意識到,她想要接近季正康,和想要避免裴光霽接觸季正康難能兩全時,離開臨康,去往汴京便已是那個唯一的答案了。
這北上一路很可能便需耗費一朵花的時日,她只能在公憑下來的第一時刻便動身,爭取在下次“醒來”之前抵達汴京,掌握一些有用的線索。
“對不起,沒有多留幾日與你好好道別。”沈書月低著頭悶聲道。
裴光霽抬手回抱住她,輕拍了拍她的背嵴:“你也說了,只是暫時分別,何需隆重道別,有今日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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