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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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月抬起頭來:“那你可不要胡思亂想,我不是不等你了,只是去汴京等你。”
裴光霽垂眼看向她:“我知道。”
“我走之後會與你通訊,就將信寄到狀元巷,不過這一路我每日都得換落腳之處,怕是很難收到你的回信,等我到了汴京以後,你再回信給我。”
“好。”
“我不在的時候,你就專心讀書,若是你二叔又來煩你催你回家,不必同這種人費心周旋,也不必事事都留體面。”
沈書月繼續絮絮說著,從讀書科考,說到他族中事務,零零碎碎一句又一句,雖知她的交代其實並無用處,裴光霽心中本就有數,還是忍不住多說幾句,好將這場道別延續得更長一些。
“鄒嬤嬤和硯生一老一小就不跟我出遠門了,會留在臨康幫我看著安平坊的宅子,你也一起幫我守家,若是覺得冷清,要不我把彩寶送到你那兒去,彩寶每天嘰嘰哌哌的,肯定冷清不著你……”
高閣之上,簷角懸燈在風中輕輕搖曳,燈火輝映,照亮懷中人妍麗的顏容。
裴光霽垂眸看著沈書月,努力想將這些話聽進去,最後目光卻仍是難能剋制地落在了她一張一合的唇上。
“不過太熱鬧也不行,會吵著你做功課,要不還是……”沈書月說著說著,察覺到身前人視線落處,不知不覺放慢了語速,“還是……”
沈書月緊張結巴了兩聲,緩緩停住了話頭。
下一刻,裴光霽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視線飛快從她唇角移開,眼瞼上抬。
四目相對一剎,沈書月心間怦然:“裴光霽,你想……親我嗎?”
裴光霽眉心一動。
“……想親的話,可以親。”沈書月小聲說完,環在裴光霽腰間的手禁不住攥緊了他的玉帶。
隔絕塵喧的清曠之地,隱秘的話音悄然入耳,激起一陣鑽心的癢意。
裴光霽放緩了唿吸,像在盡力剋制什麼,半晌過去,看著她的眼睛道:“不可以。”
沈書月眨了眨眼:“是不可以,還是不想?”
沒得到裴光霽的應答,她催促著仰起臉來:“裴光霽,我想你親我一下。”
裴光霽在良久的默然過後搖了搖頭,張口正要說什麼。
沈書月忽然踮起腳湊上前去,在他唇角飛快親了一下。
裴光霽攬在她後背的手臂驟然收緊,唿吸跟著窒住。
腳跟落回地面,沈書月臉頰瞬間升騰起熱意,胸腔之下心臟劇烈跳動,面上努力維持著鎮定:“我都親過你了,你也親我一下,這樣才算公平。”
又是一陣沉默。
裴光霽:“沈書月。”
連名帶姓的一聲喚,像是在瀕臨邊緣的時刻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好吧……”沈書月鬆開了他,“那等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再還我。”
裴光霽無聲鬆出一口氣,喉結輕動著轉開眼去,一手執起一旁燈架上的提燈,一手重新牽過她:“回家了。”
沈書月點點頭跟上他,沿著來時的盤梯往下走去。
昏暗的梯道里,她跟隨著裴光霽的照明,一步一階慢慢下行。
不知下到第幾層,發現斜前方的人步子越壓越慢。
沈書月奇怪看了眼裴光霽的背影,想說她看得清路,不必這麼慢遷就她,嘴一張,忽見他徹底停下步子,站定在梯道拐角的旋臺上,一頓過後轉過了身來。
沈書月一步下到旋臺上,對上裴光霽此刻不甚清明的眼神,心怦怦一跳。
下一刻便見他俯身低首而來,吻住了她的唇角。
沈書月肩膀驀地一縮,倏爾閉起了雙眼,感覺到裴光霽在一剎停滯之後淺淺含了含她的唇,隨即緩緩鬆開了她。
手中提燈輕輕一晃,在昏昧間蕩暈開融融的漣漪。
沈書月慢慢睜開眼來,隔著朦朧的燈影,看見裴光霽注視著她的眼眸:“在汴京等我。”
*
夜近中宵,整條狀元巷在忙碌過後漸漸歸於沉寂。
耳聽得隔壁收拾行囊的動靜和人語聲輕了下去,燈燭也隨之一盞盞熄滅,裴光霽仍靜坐在書齋中,眼望著窗外的院牆未曾移開視線。
守心站在書案旁研著墨,躊躇半晌,輕聲道:“郎君,我聽硯生說了沈姑娘要走的事,郎君若是不捨,我們及早動身去汴京也未嘗不可,總歸郎君往後也是要在汴京立身的……”
裴光霽收回視線,轉向守心:“她不希望我去。”
“沈姑娘或許只是擔心打擾郎君讀書,但郎君其實在哪裡都可靜得下心,無礙於科考。”
裴光霽再次搖了搖頭:“她是真心不希望我去。”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守心所說的緣由,究竟是什麼緣由,但他不會看錯她的神情。
“她不希望的事,就不要去做。”裴光霽說完,輕輕闔上了面前的書卷。
“郎君要去歇下了嗎?”
裴光霽點頭起身,抬手熄了案上油燈。
東宅的燈燭跟著一盞盞滅了下去,很快同樣陷入了昏黑之中。
夜色漸漸轉濃,萬籟俱寂之中,唯餘更漏點滴,聲聲催人入眠。
四更的梆子敲過,隱了一夜的殘月終於自東天緩緩升起,細細彎彎地懸掛在湛黑的夜空中。
泠泠清輝一路漫過東宅臥房的窗欞,透入深垂的帷帳。
榻上人一手疊放身前,一手搭在身側,眉心緊緊蹙起,額間一點點沁起了細密汗珠。
眼見得細汗越聚越多,眉心越擰越緊。
“沈書月——”裴光霽自榻上驀然驚坐而起,搭在身側的那隻手指骨收緊,攥握成拳。
寂靜的臥房裡迴盪起一聲聲低低的喘息。
同一時刻,房門外傳來一道疑惑的問詢:“郎君,可是出了什麼事?”
裴光霽目光凝定地坐在榻上,眼前回閃過夢中一幕幕紛亂的畫景,胸膛急劇起伏之下,掀開被褥披衣下榻,一把拉開了房門。
“怎麼了郎君?”守心舉著燈燭,驚愕看著開門出來的裴光霽。
“守心,”裴光霽平復過喘息,語速極快地道,“收拾行囊。”
“什麼?”守心一愣,“郎君要去哪裡?”
裴光霽:“汴京。”
第53章 啟程
53
翌日清晨,書院山長齋內,祝聞道坐在上首書案之後,瞧著恭敬立在跟前的人,溫聲問道:“歸家侍疾?”
書齋裡間,躺在懶椅上打瞌睡的人聞聲驚醒,起身朝屏風外探看而來,更為疑惑地跟了一嘴:“歸家侍疾?”
沈書月意外看了眼突然冒出來的祝開顏,目光飄忽了下,立刻鎮定下來點了點頭,向祝聞道呈上擬好的假帖:“家父身體抱恙,學生心中難安,想著父母有疾,人子理當侍奉在側,還請老師準允學生回頤江家中為父侍疾。”
祝開顏訝然:“你爹不是正月才……”話說一半,接到沈書月拋來的眼色,話鋒一轉,“……病過嗎?還沒好全?”
“是,都說這病去如抽絲……”沈書月作憂心狀嘆了口氣,對上祝開顏暗讚的眼神,低低輕咳一聲。
實是讀書人重孝,在書院以侍疾為由告假最為順理成章,前世阿爹也是讓她撒了這個謊,才叫她成功獲准了假,此番怕換個由頭未必可行,她便沿用了這說辭。
果見山長像從前那回一樣慈藹點了點頭:“你有這份孝心,當屬難得,此去需多少時日?”
沈書月心底忐忑了下:“學生也不知家父何日康復,老師可否依照假限批准與我?”
祝聞道提筆批示的手一頓,抬起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假限便是三月,若無特殊情由,三月之內不歸是要削除學籍的,往後你便不能再在書院唸書了。”
沈書月點頭:“學生知道。”
“你既心中有數,我便準你三月侍疾假,屆時若因突發情由,需遲返些許時日,書院可酌情為你留名,但若無故久滯不歸,州衙查問下來,便只能依照章程辦了。”
這些交代沈書月從前便聽過一遍,繼續點頭道:“學生記住了。”
眼見祝聞道在假帖上用硃筆簽了字,蓋了印,她暗暗鬆出一口氣:“多謝老師,那學生這便告退啟程了。”
祝聞道點點頭,目送沈書月轉身,又忽然叫住了她:“子越。”
“嗯?”沈書月回過身來,想著從前似乎沒有這一環,心頭再次一緊,“老師可是還有話囑咐學生?”
祝聞道看了她片刻,緩聲開口:“觀川書院創立的初衷,實則本非單單為了科考,而是希望每一位學子,都能在這裡尋見自己的‘道’,人活短短一世,當見己心,行己道,無論是世俗眼中所謂科考入仕的正途,還是不為世俗所接納的所謂偏路,可惜我身在此間,許多時候也不得不為世俗妥協,如今的觀川書院確然專以科考為務,再不復從前,否則你在這裡,應當會更自在些。”
沈書月聽得一愣。
“平日師長們以應試之矩教誨約束諸位學子,對你多有偏待,我難能事事插手,但知你自有你的靈慧與長處所在,相信你將來定能如你母親一般有一番作為,歸家後,清明時節,替我向你母親問一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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