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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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
她先前還奇怪,就算裴光霽前世便喜歡她,也不應知曉她的乳名,為何那位假冒相師的,裴光霽的友人能說出她的乳名,把小芍騙了進去。
原來在她尚不記事的年紀裡,她便已經和裴光霽相遇過了。
前世她撒酒瘋自曝女兒身的那一夜,裴光霽想來也是這樣認出了她。
沈書月蹙起眉頭怪道:“這些事,你為何早不與我說?”
“上次你問起我小時候的事,我本想過要告訴你,可那日你剛哭了鼻子,說我在你夢裡吃了很多苦,我怕你知道了又要歉疚,便決定不說了,但今日——”
裴光霽說到這裡,握起了她攥著裙裾的手:“我得告訴你,不是你纏著我,要我喜歡你的,是我努力了很久,都沒法不喜歡你,所以不要怪自己,不管遇到什麼事情,嬋嬋,我們一起。”
第63章 相信
63
七日後,汴京車馬駢闐,人潮熙攘的鬧市街頭,沿街浮攤鱗集,叫賣聲不絕於耳。
輕蘭提拎著大包小包,跟在沈書月和祝開顏身後,眼見頭頂熾白的圓日越升越高,沈書月還興致勃勃一個攤子一個攤子地在逛:“那紈扇好看,走,看看去!”
輕蘭:“姑娘,日頭太勐了,再逛下去怕又要中了暑熱,要不我們先找個地方歇歇腳吧?”
“我還不累呢,”沈書月偏頭看向祝開顏,“阿顏姐姐呢?”
祝開顏覷了覷她:“我是不累,但你這身板還是小心為好,都快啟程離京了,別耽誤了行程。”
“好吧,聽你們的,”沈書月四下一張望,目光落向了街邊的一座茶樓,“那我們去茶樓喝些涼飲吧!輕蘭,你先將買好的東西放去馬車上。”
“好,”輕蘭轉頭走向停靠在街邊的季府馬車,將大包小包交給了車伕,“這大熱天的,您都跟了我們半日了,要不與我們一同上去歇歇腳?”
“這不合適不合適,”車伕連連擺手,“我去路邊喝碗茶就行。”
“那辛苦您了,一會兒我們歇完腳恐還要勞動您。”
“客氣了,夫人交代的,應當的。”
輕蘭笑著轉身跟上了走向茶樓的沈書月和祝開顏,轉過身的那一刻,面上笑意頓然收起。
前頭,沈書月正挽著祝開顏的臂彎往茶樓走去,笑說著一會兒喝點什麼。
祝開顏低聲快語:“二樓最西邊那間,他已經到了,雅間雖都臨街,但這時辰為了遮光避熱,店家都會關緊門窗,放落暗簾,不必擔心有人瞧見,隔壁是我和輕蘭,也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沈書月面上笑容不改:“好呀,就喝這個!”
一路走上茶樓二樓,沈書月鬆開祝開顏,兩人不動聲色分道而走。
沈書月推開最西邊那間雅間的廂門,一眼見屋裡的裴光霽,反手關攏身後隔扇,輕長出一口氣。
七日前那夜在季府,為安全起見,裴光霽沒待上太久,她也正好著急將圖紙默繪下來,沒有太多時辰與他解釋,便只簡單說了季正康拿假畫試探她,以及真畫裡藏了圖紙的事,然後兩人便約定了過後再找機會細說。
只是這節骨眼,季正康才剛試探過她,為免惹季正康起疑,起頭三日,她便一直在季府休養傷暑過後的身體。
待第四日恢復到活蹦亂跳,才與薛如慧說自己不日將要離京,想去買些汴京的土物帶回去給家裡人。
薛如慧一聽便說:“這自然是要的,我陪你一道去。”
沈書月猜到了哪怕季正康九成九認為她懵懂無知,還是會留個心眼注意她的動向,不過為免被她察覺,反令原本無知的她生出疑心,季正康定然不會當真派人盯梢,而會讓薛如慧以陪同之名,自然而然地看著她。
既然這樣,那就熬。
於是她便連著讓薛如慧陪自己逛了整整兩個白日的街,使盡了挑剔和糾結的功夫,給祖母阿爹和阿弟分別挑好了禮物。
第六日,她又說還有幾位閨中密友的禮要置辦,薛如慧果真逛不動了,便留在了府中,讓曹嬤嬤陪同她去。
她心想熬走曹嬤嬤可能不太容易,便心生出一計,當日在街上耍了些顯而易見的心機,支走了曹嬤嬤,然後悄悄去給薛如慧和季正康挑禮物。
如此先故意露出破綻引對方懷疑,再打消對方的懷疑,獲取對方的愧疚與信任。
她這偷摸備禮的舉動果不其然被曹嬤嬤盡收眼底,回去後,薛如慧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鬆懈的歡喜。
於是待到第七日,她說給所有人都置辦好了禮物,準備最後再去逛逛汴京的浮攤,給自己買些物件時,終於,身邊的眼睛只剩下了季家的車伕。
雅間裡,裴光霽一見沈書月進門便從茶案邊站起身來。
沈書月闔上門後,一面快步往裡,一面從袖中取出了七日前默繪下來的那張圖紙,將要遞出去之前又突然收回了手。
裴光霽將案上的茶具歸去一旁,抬眼看見她收回圖紙,面露疑問:“怎麼了?”
“那晚我們說好了,我答應將此事告訴你,你也要答應我,凡事有商有量,不能擅作主張拋下我行動。”沈書月又確認了一遍。
裴光霽點下頭去:“我答應你。”
沈書月將圖紙遞了出去,一邊在茶案對頭坐下一邊解釋:“我看到的圖紙有些地方已經弄髒看不清了,所以沒能默繪全,你能瞧出什麼問題來嗎?”
裴光霽落座後凝神看過一遍圖紙,搖了搖頭:“看起來沒有明顯的紕漏,就算圖是全的,這類隱患恐怕也只有最老道的水工才能看出門道,並且應當只涉及極其微小的某處結構,否則如此大的工事,難能欺上瞞下至此。”
“那我們也不能到處去找水工看圖,這樣定會打草驚蛇。”
“不光打草驚蛇,”裴光霽從圖紙裡抬起眼來,“而是就算查明瞭通寧堰暗藏弊病,也證明不了季正康的罪行。”
“你是說,只有工部蓋印的那張正本圖,才能作為季正康的罪證。”
裴光霽點了點頭:“照你告訴我的這些,如果我沒猜錯,當年應有兩份不同的築堰圖,一份是合規的原圖,另一份是暗留下弊患的篡改圖,季正康將篡改圖蓋上官印下發,而將原圖留在工部為檔,如此,即便東窗事發,也可推責是圖紙下發後,底下人謄繪出了錯。”
沈書月不解:“那季正康當年不是該把這篡改圖及時銷燬嗎?如此關鍵的罪證,怎麼會流出來呢?”
“前幾日你與我說了此事後,我回想起山長跟我談論朝中事時曾提過,去歲工部有一位主事官獲罪下獄,被判了流刑,後來因身弱染疾死在了流放路上,這事本是尋常,山長與我提起也只是談論刑罰的輕重,但眼下看來,其中或有蹊蹺,因為那位主事官,當年原曾是工部掌理文書存檔,兼繪工圖的令史。”
沈書月恍然:“你的意思是,這人很可能是季正康的人,當年曾參與篡改圖紙,得了升遷,但因為擔心將來東窗事發,自己會被拉出去頂罪,所以當年本該銷燬那份篡改圖的時候,他可能動了什麼手腳,悄悄將這圖紙留存了下來?”
裴光霽點頭:“這手腳應當動得隱秘,所以季正康此前並不知曉,但他既有二心,長年累月總會露出馬腳,此人去歲獲罪下獄,很可能就是季正康察覺了他的異心,這才羅織罪名除了他。”
沈書月心驚得一跳:“那這圖紙,是他臨死之前拼死託付出去的……”
“想是因為這些年,季正康手中權柄越來越大,此人擔心託付給朝中人,反會落入季正康之手,所以反其道而行,託付去了民間,只是如此雖暫時保全了圖紙,但受託之人既為白身,要令此圖越過層層被腐蝕的官員上達天聽,定然極為艱難,這才想到了將圖紙藏進畫裡的法子。”
沈書月深深蹙起眉來:“你是說,這官場上有許多季正康的同黨……”
“在堤堰之上暗留隱患,意在人為助長水患,年年水患,便年年皆有貪腐之利可圖,這利益鎖鏈串連之人,定不會少。”
“那在沒法確定誰是敵誰是友的情況下,我們就不能貿然去拉攏誰。”
裴光霽點了點頭:“你與我提的那位禎華公主,就算她與季正康有怨,在各方勢力盤踞的朝堂之上,敵人的敵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證到她確切的立場,否則貿然拉攏,便有引火上身的可能。”
“可眼下如果要去取我阿孃那幅真跡,可能就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求證到禎華公主的立場了。”
“你知道你阿孃那幅真跡在哪裡?”
沈書月牢牢攥緊衣袖,點了點頭。
看出她的膽戰,裴光霽定定注視著她:“如果你害怕,眼下季正康並沒有起疑,還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沈書月抬手捂住了額頭:“來不及了……”
這幅畫此刻恐怕已在阿爹手中,註定會在今歲的十月跟著阿爹回到中土,沈家已經跟這件事徹底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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