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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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開顏抬手比了個打住的手勢:“我插一嘴啊,有沒有可能,其實也沒那麼危險?這天子腳下的官員府邸呢,是不如別地守備森嚴的,因為設防太過會惹天子忌憚,我在這兒住了兩個多月也不是吃素的,早把這府裡地形和守備摸透了,保證沒人發現,相信我,好嗎?”
眼見兩人還在僵持,祝開顏看了看沈書月,又看了看裴光霽:“有什麼話慢慢說,我近來本就趁夜裡涼快練功,這會兒先去院子裡練劍把風,裴亦之,你留個耳朵聽,如果有情況,收劍入鞘為號,下個換值的時辰我再接應你出去。”
裴光霽回頭朝祝開顏點頭:“多謝。”
祝開顏和輕蘭一起退了出去。
廂房裡,沈書月心亂如麻地撐住了書案的案沿。
裴光霽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扶她在椅凳上坐下,隨後在她面前屈膝半蹲下來,慢聲道:“我不是有意冒險闖進來讓你擔心,是祝姑娘跟我說,你中暑熱的時候在說夢話,叫了我的名字。”
沈書月垂眼看著他目光一閃:“……我說什麼了?”
“你說……都怪你纏著我,要我喜歡你。”
沈書月喉間一哽。
裴光霽屈膝仰頭望著她的眼睛,輕聲問:“告訴我,怎麼了?”
沈書月閃躲著避轉開了他的視線。
沉默片刻,裴光霽點了點頭:“如果你還不願意告訴我的話,那我先告訴你吧。”
沈書月一愣之下轉回眼來,看見裴光霽笑了笑:“你知道,我在書院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麼時候嗎?”
沈書月不解眨了眨眼,不明白裴光霽為何忽然提起這個。
“什麼時候?”她回想了下,遲疑道,“是去年十月裡,我跟老師爭辯木芙蓉的時候?”
裴光霽搖頭:“是你第一日來到觀川書院,山長領著你進講堂的時候。”
沈書月瞪大了眼:“那時候你就知道我是女兒身嗎?”
問完卻發現不對,裴光霽要是那麼早就知道,怎會被她的一人分飾兩角“戲耍”這麼久。
“我不知道,”裴光霽笑著搖頭,“我只是覺得,你很像我記憶裡的一個人。”
“什麼?”沈書月越發困惑地皺起了眉。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你可還記得我與你說過,我是在留夏的淨塵寺長大的?”
如有預感般,沈書月恍了恍神,隱約想起了什麼。
果聽裴光霽緊接著道:“在我六歲那年,留夏荷風十里的仲夏,有一日,我照常在佛堂裡淨掃除塵,看見寺裡來了一個四歲多的小女童,她的祖母帶著她來找定嚴大師,說她前一日去荷塘泛舟遊玩,不小心在烏篷船上踩死了一隻甲蟲,傷心愧疚難當,想來寺裡做些什麼。”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定嚴大師對誰露出那樣的笑容,就跟他平日看寺中那一池蓮花時的神情一樣,他笑著對那哭紅眼睛的女童招了招手,說跟我來吧,那女童就這樣牽著他的袈袖走進了佛堂,看見了佛堂裡的我。”
沈書月心頭怦怦跳了起來:“然、然後呢?”
“然後她看著我,好奇地問定嚴大師,他也是不小心踩到了甲蟲的人嗎?”
沈書月唿吸一滯。
“那時,我望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便慌張地低下了頭,攥緊了手裡的條帚。”
“當時的我還不懂這種感受是什麼,後來才明白,原來這就是無地自容,那個女童的四歲,因為踩死一隻甲蟲而哭紅了眼睛愧疚難當,而我的四歲……”
裴光霽沒把話說下去,沈書月卻也懂了,慌忙道:“她肯定不是這個意思……”
裴光霽點了點頭:“我當然知道,她都不清楚我犯了什麼罪過,又怎會是有意觸傷我。”
“那時,我就攥著條帚立在佛像邊上,在心裡暗暗對佛祈求,希望定嚴大師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要將我的罪行說給她聽。”
“如我所願,定嚴大師當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說這寺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她又問什麼是修行?定嚴大師便告訴她,修行就是先觀照自己,再接納自己,然後,活成自己。”
“她當然還是聽不懂,所以我不知道,定嚴大師這話究竟是在說給她聽,還是在說給我聽,也不知道那日究竟是佛祖聽見了我心裡的祈願,還是定嚴大師看出了我心裡的祈願,不論如何,我很感激,那一日,她沒有知道我的罪行。”
“之後那些天,她每日都會跟著祖母上山,來寺裡為那隻甲蟲誦經祈福,她不懂經文,也不認字,定嚴大師便讓我在佛堂裡一字一句地教給她聽。”
“她便認認真真跟著我一字一句地學,一字一句地誦,當然,每誦過一炷香之後的休憩時分,她也會累得癱坐在蒲團上,跟我講閒話。”
沈書月目光閃動地看著裴光霽:“她都講了什麼?”
裴光霽笑著回望著她:“她說她的小名叫嬋嬋,嬋娟的嬋,是從大名中的‘月’字得來的,問我叫什麼名字,我擔心她知道我的過往,不肯作答。”
“她還說,她喜歡畫畫,將來想做跟她阿孃一樣厲害的畫師,問我想做什麼,我不知道我有什麼想做的,還是不答。”
“她好像慢慢習慣了我的沉默,也不再問我話,就只自顧自地說著,說寺裡的蓮池,說山下的荷塘,說今日吃了什麼,看了什麼,玩了什麼,明日要吃什麼,要看什麼,要玩什麼。”
“有天我終於忍不住問她,為何她的每一日都不一樣?她奇怪地說,每一日不是本來就不一樣嗎?她從蒲團上爬起來,指著寺裡的蓮池給我看,說那朵蓮花,今日就跟昨日不一樣,明日肯定會開得更好看更大,又指著我說,我今日的話比昨日多,也不一樣。”
“我問她,那我明日會是什麼樣?她想了想,又指向了那片蓮池,說,就和那朵蓮花一樣。”
“我不清楚她是當真這麼想,還是隻是被我問住了,隨口一答,但我卻認真想了起來,人們都說君子如蓮,我能和蓮花一樣嗎?”
“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忽然想告訴她,那我努力試試吧,如果早知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應該要告訴她。”
沈書月輕輕顫動起眼睫:“她……不告而別了嗎?”
“大概是因我那日說了那些奇怪的話,從佛堂離開後,她剛好遇見寺裡的小沙彌,便問小沙彌,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才會來這裡,小沙彌便告訴了她,她就這樣……被我嚇跑了,”裴光霽笑著嘆了口氣,“雖然事後定嚴大師責罰了小沙彌,也找到了她,跟她說不是這樣,可她還是再沒來過淨塵寺。”
“對不起,我……”沈書月一張口卻哽住。
“這不怪她,”裴光霽抬起手,指腹輕撫了撫她泛紅的眼眶,“那個時候她甚至都還不記事,而且,她有沒有再來淨塵寺,對我來說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經在那片蓮池裡種下了那顆種子。”
“後來那些年,我右手握筆,左手執劍,每當覺得辛苦之時,就會看一看那片蓮池,想著倘若有朝一日再見到她,希望那時的我不會是她害怕的模樣。”
“你看,上天還是眷顧了我,讓我再次遇見了她,”裴光霽說到這裡彎了彎唇,“雖然,我花了不少時日才認出她。”
沈書月:“你是什麼時候認出來的……”
“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們有點像,但我不知你是女兒身,自然以為這是巧合,畢竟世上相像的人很多,過了這麼多年,我的記憶也未必做得了準。”
“直到那日,你突然從思過室跑來講堂問我,喜歡你阿姐怎麼不早說,下學後又與我說你阿姐尚未婚配,問我想不想見見她。”
“那時我在心裡算了算,當年那個女童應當與你一般年歲,你口中的阿姐定然比你年長,這年紀便對不上,所以我跟你說,我不想,誰知第二日卻聽見你在講堂跟同窗說,你與你阿姐是孿生,還說你阿姐自幼鑽研書畫。”
沈書月面露驚訝:“你都聽到了啊?”
裴光霽點了下頭:“所以那日傍晚,你來書院接你‘阿弟’下學的時候,我遠遠看見你在山門前登車離開,心裡有些後悔。”
沈書月撇了撇嘴:“那你怎麼不主動來見我?”
“因為我覺得這樣的後悔有些冒犯,那些年,我只是將那個記憶裡的人視作一位……童年裡短暫相交的好友、玩伴,從未想過你‘阿弟’口中那樣逾越的事。”
“所以後來你來青竹巷捉鸚鵡的時候,我猜到是你來了,卻沒有出去見你,怕確認了是你,當真生出不應有的非分之想。”
沈書月恍然回想起來:“那我帷帽掉了的時候……”
裴光霽點了點頭:“看見了你的臉,又聽見你說你叫沈書月,我心裡便已覺八九不離十,後來又託人打聽了下,知道了你祖母老家在留夏,再後來,你在臨康市心的茶樓幫人修畫,我看見了,聽你提起雲逸娘子,我便知道那就是你兒時口中畫畫很厲害的阿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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