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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如慧:“好。”

沈書月收攏畫一回頭,無意順著薛如慧翻動衣物的手瞧去一眼,一眼之下,目光忽而一直。

那托盤上疊放著的那件暗繡蓮紋的沉香色冬袍,怎麼這麼眼熟?

記憶翻湧之下,沈書月驀然想了起來。

今歲上元之夜,她和裴光霽、祝開顏還有陸修鳴一同遊船歸來,曾在金瀾渡頭瞧見陸修鳴登上了一輛玄木馬車。

當時她腦海中忽然跳出了一幕詭異的畫面,畫面裡,那玄木馬車的車簷燈在寒風中吱呀搖晃,一片暗繡蓮紋的沉香色袍角從裡逶迤而出。

那袍角的顏色和花樣,竟與此刻托盤上的這件冬袍一模一樣。

沈書月的背嵴霎時間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慄,整個人從天靈蓋麻到了腳。

察覺到她直定定的視線,薛如慧轉過頭來疑惑道:“怎的了?”

沈書月連忙回神:“哦,我是在看這衣袍上的蓮紋好生精緻,不知原來京中的繡品已達如此精工之境,怪不得我家中的綢緞生意沒能做到京城來呢。”

“是那繡娘與我相熟,故而繡得更為仔細了些罷了。”

“炎夏還未過完,夫人便為老爺裁好了冬衣,老爺得夫人如此,當真好福分!”

薛如慧被誇得掩不住笑:“老爺時有公差,不定哪日便要出行,有時一走就是數月,所以我一慣提早兩季為他裁衣,蓮在佛門有清淨往生之意,也是我想著老爺近年常出入水患之地,這蓮紋可為罹難的百姓祈福。”

“夫人真是考慮周詳。”沈書月面上依舊笑著,後背的層層寒慄卻久久難以平息。

這寓意清淨往生的蓮紋,怕不是為著罹難之人悲憫祈福,而是自知造多了孽,擔心怨煞纏身,想要以此消解吧。

那夜她腦海中突然出現的那一幕畫面,難道就是穿著這身冬袍的季正康……

可那畫面,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第65章 身世之謎

65

日頭漸盛,兩輛滿載的馬車從季府門前緩緩駛動,朝著南城門的方向行去。

沈書月探頭出車窗,對站在府門前的薛如慧笑著揮了揮手作別,車簾落下一刻,面上笑意瞬間消失殆盡。

坐回到車座,她的眼前再次浮現出方才在季府看見的那身沉香色蓮紋冬袍,還有上元夜的那一幕畫面。

不管那畫面究竟為何會出現在她腦海,既是真真切切對照上了現實,便定然不是無緣無故而生。

難道上元夜,金瀾渡頭那輛玄木馬車裡坐的人,那位陸修鳴口中的遠房親眷,就是季正康?

季正康是陸修鳴的遠房親眷?

這麼說來,當初她在季府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季正康時生出的親切之感,似乎正是來自季正康那雙瞳色清淺的眼睛……

和陸修鳴一樣瞳色清淺的眼睛。

若真是如此,當初上元過後,季正康突然到訪觀川書院,可能是為了陸修鳴而來?

尋常朝官到書院巡學,定是最為關心進士科優異的學子,可那日季正康確實沒有在意裴光霽的缺席,只聽完明經科的論辯便匆匆離開了。

而陸修鳴,就是明經科的學子。

只是為何前世的季正康卻不曾來書院看望過陸修鳴?是她做了什麼,才多出了這一環?

而季正康在公務如此繁忙的情形下還特意來了一趟書院,就為聽陸修鳴幾句論辯,這兩人當真僅僅是遠房親眷的關係嗎?

倘若他們之間有著更深的聯絡,陸修鳴知不知道季正康的惡行?

如今多出的這一環,究竟是在提醒她,陸修鳴是她能夠拉攏的友方,還是將來可能與她反目的敵方?

心亂如麻間,馬車已然抵達南城門。

挑起車簾,城門口依舊如她來時那樣排著長龍,車馬相銜,人潮擁擠。

馬車外,祝開顏坐在馬背上敲了敲她的車壁,對她說:“就送你到這兒了,回去後別忘了同道的好友,記得寫信給我。”

沈書月抬起頭,對上祝開顏藏著弦外之音的雙眼,點下頭去,隨後忽見祝開顏一扯韁繩,撥轉了下馬頭。

隨著祝開顏打馬讓去一邊,遠處一抹青色映入她的眼簾。

沈書月的視線越過無數攢簇的人頭,望向了那靜默高踞馬上,遠遠注視著她的人。

隔著人山人海,四目無聲相對。

沈書月壓下這一刻眼底湧動的擔憂和熱意,努力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馬上人回她一笑,隨後調轉馬頭,揚鞭而去。

長空之下,一騎快馬飛馳入野,馳向遙遠的中土之南。

眼望著馬上人飛揚的衣袂和髮帶隨風遠走,沈書月深吸一口氣,最後與祝開顏道過一聲別,放落了車簾:“啟程吧。”

祝開顏留在原地,目送沈書月的馬車駛上官道,轆轆行遠至瞧不見,這便也調轉了馬頭,準備往城中回。

不料剛一輕夾馬腹,身後忽而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祝開顏——!”

祝開顏一愣之下回過頭去,只見一輛軒敞闊氣的馬車向著城門疾馳而來,一顆熟悉的腦袋正露在車窗之外。

祝開顏:“?”

見她轉頭看去,車上人更為興奮地大力揮揚起手臂:“是我!是我!”

*

兩刻鐘後,城中茶樓。

雅間內,陸修鳴咕咚咕咚連飲下三盞涼茶,這才從行路的酷熱中解脫出來,擱下茶盞瞪大了眼:“什麼?你說子越和亦之剛好同我擦肩而過?這也太沒緣分了吧!”

祝開顏抱臂瞅著他,嘴角抽了抽:“還‘子越’呢?”

陸修鳴立刻反應過來:“哦,應該是沈姑娘,我這一時沒改過來口。”

“這都幾個月了,你的‘一時’還挺長。”

陸修鳴兩道眉毛糾結地擰在一起:“雖是過去了許久,可在我這腦子裡,子越和沈姑娘就是兩個人,我是怎麼想都沒法把這兩個人變成一個人……”

“還想,還沒死心呢?”

“那怎麼可能!都知道她和亦之是一對了,我自然真心祝福,怎可能還留存著念想?”

陸修鳴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我只是近來一直在反省自己,你說明明就是同一個人,我卻怎麼也沒法將子越和沈姑娘對上,就算告訴我子越是姑娘家,我也覺得子越和沈姑娘一個活潑一個溫柔,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人,那豈不是說明,其實我根本就不瞭解沈姑娘?當初我一見傾心的,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一個沈姑娘……”

“你才知道?”祝開顏覷覷他,“攏共見了人家兩面,臉都沒看著一眼,你這情竇開的,比下雨天的太陽還莫名其妙,早提醒過你,別跟人家說亂七八糟的話。”

陸修鳴撓了撓頭:“你提醒得那麼隱晦,我哪聽得出來,現下一想到我當初說的那些傻話……也不知子越和亦之是如何看我的,反正我是尷尬得想跳……”

“不至於不至於,”祝開顏忙抬手打斷了他,“書月呢,還是把你當好友的,否則當初臨走之前也不會對你坦誠相待,至於亦之,你更可放心,聰明人看待傻子,通常會有幾分格外的包容。”

陸修鳴:“……”

將對面人的臉噎得一青一白,祝開顏擺了擺手:“行了,不說閒話了,說正事,你怎麼突然來汴京了?”

陸修鳴撇撇嘴:“這不是你們一個個都走了,我在書院太無聊了嘛。”

“就這?就沒點正事?”

“要說正事,當然也有。”

祝開顏正色起來:“什麼事?”

陸修鳴沮喪的眼睛頓時亮起:“我跟你說,自從子越告訴我,我在醫術上可能有天賦之後,我就試著給府里人把脈,一個個把過去,大家都說我確實有一手,我爹孃也鼓舞我隨心而行,所以我就有些蠢蠢欲動……不過我還未全然下定決心棄文從醫,只是先出門來看看。”

陸修鳴說完,見對面人似乎有些失望:“怎麼了,這事還不夠正啊?”

“那我與你說點更正的事吧。”祝開顏人往後一仰,面帶上審視之色。

陸修鳴立刻緊張坐正:“什麼事?”

“陸修鳴,先前託季大人照應我和書月的人,是你吧?”

陸修鳴瞬間張圓了嘴:“……你怎麼知道?”

“有可能知道我們倆動身期日,此行目的,還有吃食喜好的人,除了我爹和裴亦之,不就只剩你了嗎?”

“可我明明讓……”陸修鳴結巴了下,“讓說是山長請託的,你怎麼不覺得是山長?”

“因為可能知道這些訊息的人裡,原本確實有我爹和裴亦之,但事實上,裴亦之理當只知道書月的喜好,不知道我的,而我爹呢,其實我根本沒跟他說過此行要來汴京,所以,就只可能是你了。”

“哦,是這樣……”陸修鳴眼神閃躲地拿起手邊茶盞來喝。

祝開顏:“而且,我還想起一樁事。”

“什麼……?”陸修鳴目光心虛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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