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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當初崔景恆給我和書月下藥之後,我在城外樹林暴揍他的那晚,他曾拿他那五品清貴官的爹來壓我,你跟他說,別指望了,參他爹教子無方的奏本已經到御前了,當時崔景恆還不相信,說你爹又不是京官,怎可能做到,可後來我聽聞,他爹確實被貶謫出京了。”

“能在這麼短的時日裡將奏本遞到御前,輕輕鬆鬆叫那五品清貴官被貶出京,你的這個人脈恐怕不光是京官,還身居高位,這一聯想,我自然便更確定了。”

陸修鳴垂著眼擱下茶盞,明明喝的是解暑的涼茶,額頭卻不由冒起汗來。

祝開顏眼看著他這一頭的汗:“你放心,這事我替你瞞了,書月和裴亦之那邊,我都做了保證,說是我爹請託的季大人。”

陸修鳴抬眼看向祝開顏,輕輕吞嚥了下:“你……為何要幫我隱瞞此事?”

“你說呢,陸修鳴?”祝開顏歪了歪頭,“或者我該叫你,季修鳴?”

陸修鳴眉心一跳,下意識看向四下,才發現此刻身在別無旁人的雅間。

“你、你想多了!這位季大人只是我家的人脈,怎麼可能是我爹!你又不是不認識我爹,我爹姓陸!”

“是你爹姓陸,還是你娘姓陸?”

陸修鳴唿吸窒住,張了張口卻一時沒說出話來。

祝開顏眼看著對面人啞口無言的神情,心中已然瞭然。

光憑以上兩件事,確實只能看出,季正康是陸修鳴的人脈。

她之所以會聯想至此,是因為她與陸修鳴認識多年,曾聽聞過旁人口中一些有關陸家的閒話。

有人說,當年陸夫人懷上陸修鳴的時候,因胎象不穩,曾遵醫囑去了臨康偏郊山清水秀之地靜心養胎,一整年未曾出來見人,直到生下陸修鳴,坐完月子方才回府。

起先這事倒也無甚奇怪,只是隨著陸修鳴長大,大家發現,陸修鳴只跟陸老爺長得像,和陸夫人卻是沒有半點母子之相。

於是陸夫人那樁離府養胎的舊事便被搬了出來,有人猜測,當年陸夫人回府後身形恢復極快,根本不像剛生過孩子的模樣,該不會陸修鳴其實不是陸夫人的兒子,是陸老爺和外室所生?

這閒話傳了一陣,陸夫人實在聽不下去,有日提著刀出來破口大罵,說就她這暴脾氣,她家老爺敢養個外室試試?她這刀立馬就架到他脖子上去!

如此發了好大一通火,震懾住了那些嚼舌根的人,後來大家也見證了陸夫人對陸修鳴的處處偏疼,眼見得比起對旁的孩子還更上心,這流言也便漸漸散了。

只是祝開顏一直記得,當年她和陸修鳴總角相識之時,曾親眼見過年少的陸修鳴面對流言心虛躲閃,不知所措的樣子。

那時她只是想,這小子也太沒用了,人家舌根都嚼到跟前來了,就算打不回去,也得罵回去啊。

但如今再作回想,陸修鳴在幫親這件事上向來是長了嘴的,那般模樣,實在很不對勁。

而且她還記起了陸家曾被人議論的另一樁閒話,那就是陸老爺的妹妹,也就是陸修鳴的姑姑終身未婚之事。

聽聞陸修鳴的姑姑年少時本是喜愛遊山玩水之人,可自從有一次從外地遊玩回來過後,便甚少再出門見人,也遲遲未說親事,直到過世為止,一直在陸府閉門而居。

細一推算,陸修鳴的姑姑開始安靜閉門的那年,正好也就是陸夫人離府養胎那年。

再回想季正康正月裡特意到觀川書院聽明經科論辯的事,還有此番,季正康和薛如慧面對陸修鳴的請託,對她和沈書月出奇上心的模樣……

將所有的事串連到一起,似乎就只指向一個答案了。

再次看向面前失語的陸修鳴,祝開顏緩緩開口:“陸修鳴,若非事關重大,我絕不會刺探誰的私隱,我既對書月和裴亦之也隱瞞了此事,定然會守口如瓶,只是眼下,我必須跟你確認清楚,陸老爺和陸夫人其實是你的舅父舅母,你的生母是你名義上的姑姑,你的生父是季正康,對嗎?”

陸修鳴頹然沉默半晌,終於點下頭去。

“你是從小就知道這事嗎?”祝開顏接著問。

陸修鳴點了點頭:“舅母不希望我娘看著我喊別人‘阿孃’,所以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告訴了我真相,我娘說,別的孩子只有娘和爹兩個人疼,我卻有三個人疼,讓我不用覺得委屈,不過我是在我娘過世的時候,才從我娘那裡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誰。”

“我娘說,她知道雖然舅父舅母很疼愛我,但我心中一直有分寸,不願給舅父舅母添麻煩,所以日後若我有了難處,又不想給家裡添麻煩,就去找我的生父,讓我不必與他客套。”

“那你怎麼看待你的生父?”

陸修鳴再次沉默下來,看了看她:“我告訴你的話,你別笑話我。”

祝開顏難得在陸修鳴面前露出溫和之色:“嗯,我不笑話你。”

陸修鳴想了許久方才開口:“從前,我對他是隻有恨的,當年他明明在汴京已經有妻有子,卻在江南遊學之時遮掩了此事,我娘出門在外也隱瞞了自己的出身,他以為我娘會願意與他為妾,便在跟我娘分別之時和她口頭約定了終身。”

“我娘回到臨康才發現自己有了身孕,還有他已經成家的事,我舅父當時便要殺去京城為我娘做主,但我娘無心再與他有任何瓜葛,選擇直接斷了與他的聯絡,從此再沒肯見過他,他是在我娘過世之後,才知道有我的存在。”

“起初,他當然希望我跟他回季家,但我不願意,說不想毀了我娘維持這麼多年的體面,他聽了之後便沒再堅持,讓我好好留在陸家,說日後若我有需要他之處,無論什麼,只要我說,他都會辦到。”

“當然這些年我也沒對他提過什麼要求,唯二之事就是你說的這兩件,畢竟崔景恆那事確實只有他能辦到,我就找他幫了忙。”

“估計是因為我終於肯開口請他幫忙,他覺得我沒那麼厭惡他了,今年正月裡便來臨康看了我,也是那個時候……”陸修鳴說到這裡垂下眼去,“看到他奔前忙後,只為見我兩面的樣子,我心中變得有些複雜,有那麼幾個時刻,我好像也有點渴望這樣的父子親情。”

祝開顏聽完以後,沉沉嘆出一口氣。

陸修鳴抬起眼來,看見祝開顏這比他還沉重的神情,怪道:“你方才說若非事關重大,你不會問我這些,是……出了什麼事嗎?”

祝開顏低頭搔了搔耳根,躊躇半晌,抬起眼來:“陸修鳴,我問你個問題。”

陸修鳴再次挺直腰背坐端正:“你問。”

“假如,我是說假如啊……”

“嗯?”

“假如現下,你親爹和書月同時掉進了兩條河裡,而你只來得及跑去一頭救人,你是救你親爹,還是救書月?”

“啊?”陸修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就我救嗎?那裴亦之呢?他去哪兒了?”

“……”

第66章 四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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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後,頤江沈府。

時入冬月,晨起的風裡已浸染上清寒之意,園中楓桕與銀杏只餘下零落的殘葉,輪著山茶承序而開,放眼望去滿樹雪白。

清早,沈書月從寢間床榻上起身,披衣坐到了菱花窗前,照例翻開案頭那冊手歷,提筆在剛剛過去的那一日上畫了一記丹圈。

回到頤江已近兩月,當初身在南下途中,日日有路可行,一步一個腳印之下尚覺日子過得很快。

待回到頤江家中,成日只剩下原地等待,這日子便慢了下來。

不過起頭,她也只是覺得時日變慢,知道畫未上岸,便意味著裴光霽是安全的,心中尚且安定。

直到過了十月下旬阿爹抵達沐州的期日,入了十一月,一想到裴光霽應已帶著畫在往回趕,隨時可能引來殺身之禍,這便一天天難熬了起來。

當初裴光霽和她約定好,為確保行蹤隱秘,此行不到萬不得已的關頭,兩人便不通訊,所以她只能寬慰自己,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只是這樣的寬慰在白日勉強還算管用,每到夜裡,她卻仍是輾轉難眠。

入了十一月後的這些天,她沒有睡過一個整覺,就算睡著了也常是半夢半醒。

不是夢迴留夏茶鋪認屍的雨夜,就是又重複起那個曾與裴光霽殺人的景象一同出現的噩夢——

夢見自己坐在疾馳的馬車裡,心急如焚地朝著某座山上趕去,趕了一路卻只看見破落的廟門內裴光霽落了一身霜雪的屍首。

每每噩夢驚醒,便是一身冷汗地枯坐到天明。

若她有處施力,興許還不會焦心至此,可偏如今她就是什麼都做不了。

有心想去為裴光霽爭取援手,又怕如裴光霽所說,在這辨不清敵友的迷局裡引火上身,反倒走漏風聲,將危險帶給裴光霽。

於是便只剩下這樣日復一日煎熬的等待。

沈書月坐在案前沉沉閉上眼,雙手揉摁起脹痛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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