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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她在控告季正康時,說了叫人無法相信,形同臆想的話,才被認為患上了癲狂之症?

她究竟是說了什麼,竟會被所有人視作胡話,連至親都不肯相信她,只當她是瘋了?

而她在季正康意欲殺她這件事上說不出一絲一毫的憑據,想來是因為季正康尚未行動便被裴光霽反殺了,既然如此,當年的她又是如何提前知曉季正康的殺機的?

總不能是偶然聽見了季正康的計劃,季正康為人謹慎至此,哪可能犯這樣的錯。

她和裴光霽對於季正康殺機的認定,怎麼都像是……開了天眼似的?

雖然還缺了這一環想不通,但她想,事情的始末應當不會錯了。

當年,她確信季正康要殺她,卻拿不出憑據,不知說了什麼,被所有人當成了瘋子。

一次狀告不成,她本該繼續狀告兩次三次,拿不出證據,她本該去尋找證據,可她沒能繼續為裴光霽奔走。

因為阿爹以為她病了,將她幽禁起來,給她喝下了含有硃砂的重鎮之藥。

阿爹的本意興許只是給她治病,可當這藥正好令她忘記了一切,讓她恢復了平靜,所有人便都串通起來,設下了這個騙局。

那之後,她便一無所知地跟著祖母搬去了留夏。

既然病的人不是祖母,那麼搬去留夏自然也不是為了祖母,而是為了她。

為了讓她遠離訊息靈通的州治,去到耳目閉塞的鄉邑邊鎮幽居,保證她不會再聽聞裴光霽的音訊。

也是因此,後來這些年,她再也沒見過輕蘭鄒嬤嬤和硯生。

當初她與祖母一起搬去留夏的時候,硯生順理成章跟回了阿弟,鄒嬤嬤說自己腿腳不便,想留在臨康,輕蘭說自己有了中意的親事,向她請辭。

她本就不與身邊人籤賣身契書,尊重她們來去自由,當年雖覺遺憾不捨,卻也並未起疑心。

眼下想來,輕蘭和鄒嬤嬤的離開,都是為了避免她接觸和宣墨十三年有關的人事,杜絕她恢復記憶的可能。

阿爹希望她們離開,而她們也願意為了她離開。

這就是所有人瞞了她七年的真相。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也不曾料想,留夏這個看似閉塞的鄉邑邊鎮,與裴光霽有著那樣深的淵源,祖母也一定早就忘記了當年淨塵寺裡的那個孩子。

所以那日,當她說出裴光霽是在淨塵寺長大的事,祖母和阿爹阿弟才會露出那般追悔的神情。

這麼多人,拼盡全力想要拆散她和裴光霽,想要讓她失去他的音訊,卻最終沒有敵過天意。

到頭來,竟正是因為她搬到了留夏,才會在裴光霽在淨塵寺出事的那日,第一時刻得到了他的死訊。

想到這裡,沈書月哀極反笑了起來。

輕蘭想問沈書月這是怎麼了,還未開口,忽聽叩門聲響。

沈書月立刻闔攏醫書,收起神思。

正想回頭看看是不是祖母來了,卻見輕蘭從門外人那裡接來了一封信,一面低頭瞧著封皮,一面往裡走來:“姑娘,有封給老爺的信,是從沐州寄來的。”

“你說從哪裡來的?”沈書月勐地站起身來。

“沐州,是咱們家在沐州的綢莊分號寄來的。”

沈書月飛快走上前去。

裴光霽和她說過,如緊要關頭需要聯絡,為免惹人起疑,他會以她家分號掌事的名義,將信寄給她阿爹,所以她一回到頤江家中便交代了門房,如果有阿爹的信,第一時刻送到她這裡。

這是出了什麼事嗎?

從輕蘭手中一把接過信函,沈書月抖著手拆開,將信箋在書案上鋪展開來。

粗略一掃,這就是一封沐州分號的掌事向阿爹稟陳商事的書信,但她和裴光霽約定過摘字的序數。

照著記憶中的序數,沈書月一字字數下來,最終拼湊出了裴光霽真正想要告訴她的訊息——

商船未至。

沈書月一愣之下,跌坐在了椅凳上。

怎麼可能……阿爹的船明明就是在十月下旬抵達的沐州,她絕對不會記錯,商船怎麼會沒來呢?

難道是她此番改變的過去,連帶改變了阿爹的行程?

可她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在裴光霽身上,跟阿爹在海外的行程有什麼關係?

沈書月心慌意亂之下連忙起身:“輕蘭,快備馬車。”

“姑娘要去哪裡?”

“我去趟城裡的總行,問問那邊有沒有阿爹的訊息。”

沈書月快步走出寢間,不想剛一走到院中,正見榮瑾華滿面笑容地來了,朝她招了招手:“嬋嬋,方才總行的趙掌事來了,你快來瞧瞧,你阿爹給你買了什麼?”

沈書月驚愕地一腳頓住:“趙掌事不是跟阿爹一起出海去了嗎?怎的這就回了頤江?那阿爹也回來了?”

“你阿爹還沒呢,趙掌事說他們前陣子在淼州上的岸,你阿爹一上岸就聽說了你阿弟在浦州的訊息,這便趕去浦州逮你阿弟了,吩咐趙掌事將他買給你的物什寄去臨康,趙掌事正要寄出,卻聽聞你已回了頤江,所以就親自將物什送來了。”

沈書月著急地道:“淼州?是江南的淼州?阿爹怎是在江南上的岸,不是該在沐州嗎?”

“你怎知你阿爹本打算去沐州?”榮瑾華一訝之下,笑著走上前來,“趙掌事說,你阿爹原是定了沐州的商船,想著正好從南面一路巡號過來,但此行著實在海外買了太多物什,行走不便,所以便想著算了,直返了江南。”

“買了太多物什?什麼物什?”

榮瑾華走到她跟前,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是你阿爹念著你快到成婚的年紀了,此番特意在海外挑了許多珍寶,準備將來給你添妝用,我也奇怪呢,你這親事都沒說,你阿爹怎的忽然想起了這事……”

沈書月臉色白了白。

原來是這樣。

先前裴光霽說去沐州取畫的時候,她曾擔心阿爹會否將畫交給他,裴光霽讓她放心,說正月裡在臨康,他其實已見過他阿爹,表過態了。

所以阿爹是知道了她和裴光霽的事,才改變了這一趟行程。

那阿孃的那幅畫還在阿爹此番置辦的物什裡嗎?

“祖母,我先去看看阿爹給我買了什麼。”沈書月急匆匆往外走去。

到了前院,一眼看見十好幾個箱籠排著長龍擺在廊下。

沈書月上前,一個個箱籠翻找過去,翻到第七個箱籠時,一眼看見了一隻熟悉的畫匣。

開啟畫匣,取出畫卷展開一瞧,果真是那幅《春日修堰圖》的真跡。

沈書月迅速捻了捻畫卷邊緣,感受到了厚薄的異樣。

通寧堰的工圖,就在畫裡。

兜兜轉轉,這幅畫和這張工圖竟又到了她的手中……

眼下該怎麼辦?

沈書月立在廊中茫然了片刻,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思考。

這幅畫上岸已經有一陣子,要送去汴京,必須得爭搶時日,趕在季正康得到風聲之前。

眼下傳信給裴光霽,等裴光霽收到訊息,再從沐州趕來,決計是來不及的了。

最好的法子應當是……由她即刻出發,北上送畫。

第70章 宿命

70

時入深冬,天意寒肅。

鉛灰的濃雲團滯在天邊,天幕之下,河流被薄冰封印,漫山遍野一片枯蕪。

連綿起伏的淺山間,一輛素木簡制的馬車行駛在坳地,車輪碾過板結發硬的黃土,一路顛簸著向北急行。

車內,沈書月身子跟著顛簸搖晃,神情卻凝肅不動,垂目盯著面前几案上的地圖,食指慢慢劃過圖上那條以丹筆描繪的蜿蜒曲線。

從頤江動身已有二十日,行程就快近半了。

十一月裡,收到畫的當日她便用摘字之法和暗語寫下了兩封密信,一封寄給身在沐州的裴光霽,告訴他情況有變,一封寄給身在汴京的祝開顏,請她務必將信轉交到禎華公主手中。

確保密信萬無一失後,她想著自己也不能孤身冒進,又透過當初護送她回頤江的,祝開顏的那對江湖友人介紹的可靠門路,僱請到了一位常做兇險營生的鏢師,說此行需運送一件可能招致殺身禍端的絕密之物,問他是否願意接這生意,可有什麼良策。

鏢師說,運送貴重之物,通常依靠人馬聲勢武裝威懾,但運送機密之物,首要的不是武裝,而是偽裝,所以一要輕裝簡從,二要避官河官道,走支流野徑。

沈書月本也是如此作想。

她的對面是權柄煊赫的顯官與皇子,一旦正面對上,無論多少人馬都難以招架,隨從越多,反可能暴露越快,這一路低調不惹眼的同時,避開所有可能暗藏季正康耳目的官隘,方為上策。

於是那日,她與鏢師連夜商議出了一條最快最隱秘的路線,翌日同祖母謊稱自己也要去浦州逮阿弟,換了男裝離家後,便與扮成他隨從的鏢師一起動身北上了。

這些日子,起先走的是因順流而更快的支河水路,直到前幾日出了江南,天寒河凍,水路斷絕,這才不得已換成了山野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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