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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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也是,阿姐非說有人假扮成賊匪來殺她,問她是在哪裡碰上的賊匪,她一會兒說是山上,一會兒說是山下,一會兒又說是在山裡的破廟,可當時輕蘭分明一直跟在阿姐身邊,說她們根本就沒遇上過什麼賊匪。”
“這還是輕些的胡話呢,”沈富海眉頭擰起,“你阿姐還非要回那破廟,說什麼去找回到過去那日的辦法……眼下想起你阿姐這些話,我還是一身的雞皮疙瘩!”
榮瑾華掩起額來:“這臆症若是復發,不知還能不能再靠湯藥壓下去……”
沈富海越想越慌,一把拍案起身:“不行,絕不能讓嬋嬋再管這些事了,阿舟,你先去縣衙門口守著,等縣衙放了人,第一時刻將你阿姐接回來,我這就親自去整頓憩雲院,把院子裡的人全換了,我看誰還敢再幫著你阿姐往外傳信!”
*
整座霏園很快陷入了混亂之中。
小芍挎著包袱,與憩雲院的大小僕役一同從院中出來,膽戰心驚地問身旁的胡嬤嬤:“嬤嬤,老爺是要將我們都趕出府去了嗎?”
胡嬤嬤:“放心,只是暫且將憩雲院和老夫人壽寧堂那邊的人調換一下,估摸是我們幫姑娘傳信的事惹惱了老爺……”
“那就是說,我們暫且回不來憩雲院了?”小芍愁著臉道,“可姑娘還有事交代了我呢。”
“什麼事?”
小芍將胡嬤嬤拉去無人的角落,掩著嘴小聲道:“姑娘出去之前跟我說,一定要照看好那春瓶裡的木芙蓉,雖然那花就剩兩朵沒開了,但姑娘很是在意,要不我將那花一起帶上?”
胡嬤嬤立刻搖了搖頭:“不可,現下過去壽寧堂,老爺要一一點過人,你抱著那麼大個春瓶,招了老爺的眼,到時老爺一查問,知是裴郎君送的,這花豈還保得住?而且整座霏園只有姑娘的院子有地龍,這花在暖房裡養了這麼些天,突然到了外頭,一不小心就可能會凍壞,還是留在這裡穩妥。”
“可這會兒才剛到給花換水的時辰,我方才正打算去,就被老爺的人給逮了出來,若是換晚了,不知花會不會蔫……”
“差些時辰沒事,一會兒再想辦法,總歸在一個府裡,晚點找機會悄悄回來一趟,將水換了就是。”
“好,聽嬤嬤的。”
小芍點了點頭,擔憂地回頭望向沈書月寢間的窗子。
淡金的夕陽光漫過窗欞,落在案頭春瓶裡斜出的花枝之上,悄靜的寢間裡,第六朵木芙蓉慢慢舒展開了花苞。
*
“姑娘,姑娘可是又魘著了?”
一道輕柔的女聲響在耳畔,沈書月在驚悸之中勐然急喘上一口氣,從床榻上睜開了眼。
低低喘過幾聲,她緩緩轉過頭,視線掃過坐在榻沿,執著一面巾帕的輕蘭,還有周圍屬於頤江沈府的陳設。
榻邊,輕蘭掖著帕子替她拭了拭額頭的冷汗,對上她迷惘的眼神,輕聲問道:“我看姑娘額頭一直在冒冷汗,便將姑娘叫醒了,姑娘是不是又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沈書月從茫然中慢慢醒過了神來。
她這是又回到宣墨十三年了。
看來是她在縣衙暈厥過去之後,霏園的第六朵木芙蓉剛好開了。
幸好,幸好沒錯過花開……
沈書月輕輕長出一口氣。
然而這口氣剛一鬆,她卻又忽然記起方才縣衙裡,盧伯實與她說的那些話,還有暈厥之前浮現在她腦海當中的,自己在衙門狀告受刑的景象。
盧伯實是對的。
這些畫面絕不是憑空出現,而都是她曾經歷過的事。
如今看來,當初她之所以會夢見裴光霽在寒山驛殺人的情狀,應是因為前世那一夜,她當真趕去了寒山驛,親眼見證過那一幕。
上元夜,她的腦海裡之所以會突然冒出季正康的那輛玄木馬車,那件沉香色蓮紋冬袍,也是因為前世,她曾在什麼情形下目睹過這樣的場面。
而清正元年裡,她與阿爹爭執之時,腦海裡回閃過的,阿爹將她關起來灌藥的景象,也並非上天給她的預警,而是曾經真實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可她究竟為何會失去這麼多記憶……
沈書月緊緊抱住了腦袋,拼命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更多。
“姑娘究竟怎麼了?”輕蘭焦心地看著她,“姑娘近來這日日夢魘的,會否是得了什麼心病?”
沈書月惶然抬起眼來。
心病……
對,心病。
她手傷的真相,是所有人串通起來,一起欺瞞了她。
那前世宣墨十四年,她從高燒昏迷中甦醒,手傷初愈之後,在家裡無意發現的那張醫治心病的藥方呢?
當時阿爹告訴她,那是祖母的藥方,是祖母因為擔心她的身體,夜夜驚悸難寐,得了心病。
可就像祖母所說:“如今夜夜驚悸難寐的人哪裡是我?祖母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哪會因著一點小事就得心病,我看該要當心得心病的人,分明是你。”
那個時候,她已經失去了那些記憶,當年患上心病的人,究竟是祖母,還是她?
第69章 真相
69
在經歷了這麼多謊言之後,沈書月不得不懷疑,這張剛好出現在當年那個節骨眼的藥方,很可能也是一個謊言。
尤其看她這段時日驚悸不寐的症狀,與那張藥方所治正相吻合,前世患上這心病的人也許根本不是祖母,是她。
所以難道她是因為狀告不成,得了心病,才會遺忘了那一切嗎?
可她如今這般驚悸不寐,並沒有失去近來的任何記憶啊。
沈書月在榻上不解地坐了片刻,轉頭看向輕蘭:“輕蘭,你幫我找找,我屋裡可有醫書?”
“姑娘要自診嗎?還是請醫師來吧。”
“不,我先自己看看醫書。”沈書月掀開被衾披衣下榻,快步走向書櫥。
輕蘭便拉開書櫥,與她一起翻找起來。
沈書月雖不愛念書,但像醫書這樣的日用書,家中還是常備的。
兩人很快找出一卷,沈書月一面翻開書一面在書案前坐下,在病症門類中尋到驚悸一門,一行行泛覽下來。
翻過兩頁,忽然目光一頓,看到了一味熟悉的藥名:硃砂。
她記得,當年她在那張藥方上便曾看見過“硃砂”二字,因著硃砂可藥可毒,她還擔心地問過醫師,祖母用多了會否傷身?
那時醫師讓她放心,說用到硃砂,醫者皆會嚴謹酌定分兩,祖母也說自己身子無損,她見祖母精神頭確實變好了,便沒再多有顧慮。
而眼下再看,這醫書上說,久服硃砂,可能致人心神昏聵不清,善忘,乃至前事不憶。
沈書月壓著書角的手輕輕一顫。
所以,她並不是因為失去了記憶,才喝藥治病,而是因為她喝了這藥,才失去了記憶?
也是因為這樣,她才會一直記得,宣墨十四年春,自己曾上街看過金榜,親眼確認過那年殿試的第一甲第一名就是裴光霽。
裴光霽的三元及第,也許只是她在絕望的昏迷中曾做過的一個美夢。
只是她將這美夢誤當作了現實,信以為真了七年。
那些失去的記憶,錯亂的辨識,都是這藥給她留下的損傷……
眼見沈書月目光發直地盯著這一頁,輕蘭連忙出聲提醒:“姑娘,硃砂這樣的重鎮藥可不能輕易用,姑娘眼下的症狀應當還不至用到硃砂吧?”
沈書月抬起頭來:“什麼?”
輕蘭在旁指了指她眼下的書卷:“姑娘你看,這後邊說,只有驚悸到生出癲證和狂證,才用硃砂,否則用尋常的養心安神藥即可。”
沈書月跟著輕蘭所指看去,看見了癲證和狂證的字眼,再次想起了那間四面窗子皆被木條釘死的暗室。
還有阿爹給她灌藥之前,對她說的話:“嬋嬋,你只是病了才會說這些胡話,聽阿爹的,把藥喝了……”
這種種景象和話語,確實像在對待一個癲狂病患。
可她也記得她當時曾大喊過:“我沒有病!我說的都是真的!”
所以,是阿爹和醫師認為她患上了癲狂之症,而她自認為沒有。
沈書月努力回想著,似乎能感覺到自己當時強烈的抗拒和篤定。
雖已崩潰到極點,可她篤定自己沒有病。
那阿爹和醫師為何會堅信她患上了癲狂之症?
沈書月繼續翻閱起醫書,看到狂證的註解裡,提到了諸如躁狂不安,妄言妄動之類的情形,而癲證的註解裡,有一種症狀是妄念多疑。
妄念多疑……
沈書月緊緊盯著這四個字,隱隱想到了什麼。
倘若真像盧伯實猜測的那樣,當年的她只知季正康要殺她,而不知他為何殺她,那麼一知半解,無憑無據的她,恐怕不光會被衙門駁回狀告,還可能會被懷疑是生出了被害的妄念吧?
畢竟如果沒有這幅畫,她和季正康確實毫無干係,一名朝廷三品大員大動干戈地要殺一名布衣女子,也當真令人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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