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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她晚官兵一步趕回,裴光霽和守心,還有他們的車伕都已死在了廟裡。

她崩潰地求官兵救救他們,可誰都看得出來,已經沒有施救的必要了。

因事涉命案,官兵要將三人的屍首抬回嵐陽縣衙,她一路呆呆地跟著官兵到了縣衙,看著官兵與縣衙交接案情,縣尉問她事發經過,她卻全然想不起,一句話說不出,都是輕蘭在旁代答。

直到天亮時分,縣尉讓衙役將裴光霽送去停屍房驗屍,她聽見這些可怕的字眼,才終於回過神來攔住了他們。

她說裴光霽沒有死,不許他們動他,緊緊抱著裴光霽的屍身不肯鬆手。

縣衙裡亂作一團,衙役們使勁要將她和裴光霽分開,她拼命哭喊反抗,在氣力不支的那一刻暈厥了過去。

暈厥之中,她感覺自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裡,滿心都是絕望的追悔。

是她夜半醒來頭腦不清,犯了煳塗,她不該自己乘馬車去搬救兵,她該讓車伕將馬從車上卸下,策馬去搬救兵,這樣就能更快。

如果她快上一步,裴光霽他們就不會死了。

都是她的錯。

是她害了他們。

她在無邊的黑暗裡反覆鞭撻自己,反覆祈求上蒼,祈求那山神廟裡的山神,能不能讓裴光霽活過來,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讓裴光霽活過來。

她不知道上天垂憐的是她還是裴光霽,從暈厥中醒來後,她竟然真的遇見了神蹟。

睜開眼,她發現自己正身在那座山神廟的淨室裡。

雪還未下,災厄還未發生,過去的那個臘八夜彷彿只是她在榻上做的一場噩夢。

出去一看,裴光霽就好端端在前殿守夜,那柄佩劍也尚未染血,就支在他的身邊。

她飛奔過去一把抱住了裴光霽,裴光霽愕然在原地不明所以,一雙手不知所措地抬起又放落。

輕蘭和守心也被驚動,匆匆趕了過來。

她看著相安無事的眾人,不知道過去那一夜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卻強烈感覺到,就算那只是一場夢,也是上天給予她的提醒。

所以她告訴大家,今夜會有山匪襲廟,這裡不能待了,趕快離開。

大家都覺她只是做了個噩夢,勸她回去歇息,更重要的是,這即將下雪的冬夜,離了這唯一的棲身之地,他們能去哪裡?

她見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急哭了細說起噩夢裡的一切。

直到裴光霽突然決斷,說走。

輕蘭和守心尚在不解,裴光霽說,他今夜裡裡外外察看過這間廢廟,後牆確實有一道豁口,也正因此,他為防意外,便將馬車停靠去了後牆外,而這件事,只有他知道。

輕蘭和守心覺得不可思議,說這應當只是個巧合吧?

裴光霽當然也覺得不可思議,也覺得這可能只是個巧合,可還是在她的眼淚裡作出了離開的決定。

他們立刻收拾行囊,坐上馬車,往身後嵐陽的方向回,準備去往她口中的那座官驛。

一路遠離了那座山神廟,踏上了山匪不敢貿然出沒的官道,她正在心中感恩逃過了一劫,卻不想竟會在官道上再次遭遇那行山匪。

他們再次與山匪交戰,風雪中,那個噩夢又發生了。

刀光劍影裡,裴光霽讓守心將馬從車上卸下,拼盡全力帶她突圍,將她託抱上馬,重重拍了一記馬後。

混亂中她來不及有任何猶豫掙扎,便被身下疾馳的馬送出了很遠。

她於是只能逼著自己鎮定下來,握緊了韁繩和馬鞭,拼命朝著官驛的方向趕去。

她想這次她策著馬,官驛也距離更近了,她一定來得及救到所有人。

在刺骨的風雪裡顛簸著趕了一路,她幾次快要摔下馬去,又努力穩住身形,終於趕到了官驛求援。

這次官兵動身時,她上馬緊跟在後,第一時刻趕回了事發之地。

可前路等著她的,卻是五個人的屍首。

這一次除了她,沒有任何人活下來,輕蘭和她的車伕也死在了那裡。

絕望之下,她撲在他們的屍首前再次暈厥了過去。

黑暗裡,她痛斥上天為何如此弄人,為何她努力想要改變,卻反倒失去更多人。

她不認這個結局,她不認!

極盡的憤怒過後,她睜開眼又一次回到了那座山神廟,在淨室的小榻上猝然驚醒。

她在一聲聲的喘息裡冷靜了下來。

過去的兩個臘八夜實在太過真切,且發生的一切皆有理有據,她覺得那不是夢境,而是真實的經歷。

而眼下,她又再次回到了臘八夜落雪之前的時辰。

她飛快走出淨室,將所有人叫來,用最簡短的話語敘述了過去兩個臘八夜發生的事。

大家依然認為她只是做了噩夢,但裴光霽也依然從她的敘述裡聽出了端倪。

於是當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裴光霽,裴光霽再次作出了離開的決定。

但問題是,該往哪走?

照理說,躲避山匪,往官道走絕沒有錯,難道不走官道,反倒走野徑?

可她堅持不能走官道,裴光霽便決定割捨掉一輛馬車,卸下馬,由守心策馬先一步去官驛求援,其餘人一同坐上另一輛馬車,走一條隱蔽的野徑。

如此安排已可謂周密至極,可在這條隱蔽的野徑上,他們卻再次遭遇了那行山匪。

這次應敵時,裴光霽一面將她護在身後,一面語速極快地對她說,官驛裡有這群山匪的同夥,這群人不是單純的山匪,就是為了殺他們而來。

她在激烈的交戰中明白了裴光霽的意思,他們走這條野徑的事,原本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但守心求援時必得報上他們所在的位置,於是官驛那頭便也知道了。

可眼下,他們並沒有等來官驛的官兵,反倒先等來了這群山匪。

裴光霽告訴她,如果她還能回到落雪之前,就將這些訊息全數告訴他,如果她回不去了,既然這群殺手本就是為取他們性命而來,對方下手如此狠絕,躲不過並不是她的錯,不要責怪自己。

他說,他此生習劍,就是為了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若今夜當真身死於此,便是求仁得仁,絕無怨悔。

交代完這些,裴光霽再次盡力突圍,將她送上了馬。

這一次,她掙扎著不願走,她哭著對裴光霽說,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她不想再做那個留下來的人。

她說:“裴光霽,我就當你方才的話是對我表意了,既你與我心意相同,我們便死生一處!”

可裴光霽還是拍馬送走了她。

她在淚眼婆娑裡回過首去,看見裴光霽在漫天大雪裡拼死抵擋殺手的身影。

也是在這一刻,她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訊息。

她發現身後那些殺手在她離開之後,在朝著她的方向湧來。

這些殺手不是衝著裴光霽,而是衝著她來的。

這場災厄的源頭是她。

是她把災厄帶給了所有人。

在這場絕望的自我凌遲裡,她再次睜眼回到了落雪之前。

雖然她實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誰,但在榻上驚坐而起的那一剎,她當即作出了一個決定。

她再次將所有人叫來跟前,告訴他們先前發生了什麼。

可她並沒有聽裴光霽的話,將訊息全數告訴他。

她撒了謊,篡改了訊息,引導裴光霽作出了錯誤的判斷,讓他以為這些殺手是衝著他去的。

裴光霽自然不願連累她,便再次安排大家分頭行動,說由他帶著守心走一路,她帶著輕蘭走一路,避開那間官驛,改去嵐陽縣衙求援。

因為他們意識到,倘若那座官驛裡有山匪的同夥,那麼官驛裡的人應當是那行山匪的上峰,也就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他既身在平民不可留宿的官驛,便必是官身。

回想他們被嵐陽縣拒之門外時,城門口的門吏曾說今夜有位朝廷大員下至嵐陽查案,身在官驛裡的這位官員,很可能就是那位朝廷大員。

從一開始,他就想用這樣的法子逼他們夜宿荒郊,而後方便殺手偽裝成山匪行動。

既然這樣,就說明嵐陽縣衙和這位大員應當並非同夥,否則他不必避開縣衙行兇。

所以,去嵐陽縣衙求援才是正確的。

但她知道,她們未必有這個時辰求得到援,比起求援,丟掉她這個禍源更正確。

所以,當裴光霽以為殺手是衝著他來,先一步匆匆離開山神廟之後,她便佯裝腹痛,讓輕蘭跟著車伕去縣衙求援,說自己在廟裡歇會兒。

可輕蘭說什麼也不肯離開,讓車伕卸了馬,獨自策馬去求援,自己留下來照顧她。

她只好跟輕蘭坦白,說留下來可能會死。

輕蘭說她不怕,就像方才守心一定要跟著裴光霽走一樣,她也一定要跟她在一處。

於是她和輕蘭便一起留在了廟裡。

她以為這場災厄的結局,會以她和輕蘭的死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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