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95頁

3,12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她想,這也是所有可能裡犧牲最少的一種了,至少這次能有四個人活下來。

可是當山匪再次靠近山神廟的時候,她怎麼也沒想到,裴光霽竟然隻身策馬回來了。

她沒能騙過裴光霽。

裴光霽在打馬離開後回想了一遍所有的訊息,發現了漏洞,意識到了她在騙他,意識到了她要犧牲自己,保全他們。

於是他獨自策馬回趕,讓她和輕蘭騎上他的馬離開。

這次送她上馬之前,裴光霽對她說,她們走了以後,這廟裡便只剩他一人,這已經是所有可能裡犧牲最少的一種,讓她不要再被執念困在原地,不要再留在這痛苦的一夜反反覆復受折磨,往臘月初九去吧。

她要如何往臘月初九去?

眼看著裴光霽再次迎敵而去,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

第五個臘八夜,她在山神廟的淨室裡睜開眼,心緒異常得平靜。

她平靜地在燻爐裡投入了安神香,將燻爐悄悄放進隔壁輕蘭休憩的小室,保證輕蘭能夠睡久一些,然後平靜地穿戴齊整,避開了在前殿守夜的裴光霽,從後牆離開,策馬去往了那座官驛。

她要去看看,那個從汴京來的朝廷大員,究竟為何要如此費盡心機,對她痛下殺手。

去寒山驛的一路,她拼湊著過去四個臘八夜的訊息,回想起有一次,她曾看見山匪去她的馬車裡翻找東西。

這行人既不是為財,而是為命,為何要去她的馬車裡翻找東西?

難道是她無意間得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這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想來想去,似乎只有這種可能了。

她想,她就自投羅網,去看看究竟是什麼給她招來了殺身之禍,只有掌握更多訊息,才有改變這一切的可能。

而如果她失敗了,死在了驛站裡,這一夜就此告終,比起前四次,這也是一個好的結局。

至少她就不用再做那個留下來的人了。

策馬到了寒山驛,她在驛站門口看見了一輛玄木馬車,一名身穿沉香色蓮紋冬袍的中年男子掀開車簾走了下來。

她不認識他,可只是那麼一眼,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危險而壓迫的氣息,確認了要殺她的就是這個人。

他似乎早就得到了她隻身策馬往驛站來的訊息,也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麼,所以方才半道里並未派殺手出動。

在那一刻的對視裡,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膽氣,她對他說:“你要的東西我已經交給別人了,你就算殺了我也沒用。”

這句話果真激怒了他,他叫人將她押進驛站,對驛站的官兵說,這就是他此行查案抓到的人犯,他要連夜在此審訊她,讓他們戒嚴。

於是她知道自己猜對了,同時她又掌握了一個訊息,這座驛站裡的人並不全是這位大官的,裡頭的驛役和官兵也不知情他要殺她的事。

也就是說,這樣東西絕密到只有這位大官和他的親隨才曉得。

那麼,這場審訊就是她唯一的打探機會。

只是她也不曾料想,被帶進驛站後,等待著她的會是那樣的酷刑。

當那些泛著寒光,沾著血的刑具一應陳列在她面前,她的齒關忍不住打起了冷顫。

她告訴自己不要怕,只要扛過這場審訊,獲知更多訊息,再次回到落雪之前,她便可能自救成功,可能和裴光霽一起活下去。

如果能和裴光霽一起活下去……

她在這場酷刑裡想象著和裴光霽的以後,以此抵抗著身上的疼痛。

可是對方實在太狡猾了,他對她先後動用了拶刑和鞭刑,在她幾欲暈厥之時一次次用冰水將她潑清醒,卻永遠只問她一個問題:“東西在哪裡?”

他竟一絲一毫也不透露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她受了一場酷刑,卻什麼訊息也沒得到。

她感覺自己疼得快要死了,她好像回不了那座山神廟了。

但如果裴光霽不會再因她而死,她想,她也求仁得仁,絕無怨悔。

只是她好想裴光霽。

她好想……再見他一面。

不知又受了多久的刑,她竟然真的看見了裴光霽。

那個一次次出去倒血水的驛役,再進到這間屋子裡時,竟然變成了裴光霽。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可當她看清裴光霽臉上的神情,她知道,他是真的來了。

正如她先前每一次崩潰一樣,當裴光霽潛入這間刑房,看見她這副模樣的時候,他好像也快崩潰了。

對面的大官和他的親隨察覺到異樣,就要向進門的裴光霽投去目光,她連忙開口吸引走了他們的注意力,用盡最後的力氣說:“我說……我告訴你,你要的東西在哪裡……”

然後,她悄悄對裴光霽搖了搖頭,暗示他不要管她,快走。

可當對面人遲遲沒等到她的答案,再次讓人對她揚鞭時,裴光霽還是拔了一名親隨腰間的佩刀,動了手。

她在刑架上拼命對他搖頭,卻再沒有力氣說出一個字。

眼睜睜看著裴光霽以一敵數,看著他身中一刀又一刀,她終於再次暈厥了過去……

這一次暈厥之後,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覺。

睡夢中,她隱約感覺自己身上不疼了,周圍有炭火的暖意,還有薰香的氣息,她似乎又回到了山神廟的淨室裡。

窗外起了風,狂風唿嘯裡,好像還夾雜著落雪的聲音。

落雪了?落雪了,為何她還沒醒來?

一股昏沉的力量壓迫了她的身體,叫她怎麼也沒法睜開眼睛,她開始察覺到事情不對。

已經過了落雪的時辰,如果她沒有做出任何改變,那麼殺手應該已經到了,可為何周圍如此安寧?

而且這薰香的氣息好像不是先前輕蘭放的除味香,而是她在上一個臘八夜給輕蘭用過的安神香。

是誰換了她的薰香,讓她睡了這麼久?

她心急如焚,拼盡全力讓自己醒過來,終於睜開了眼,跌跌撞撞朝外跑去,卻發現裴光霽不見了。

是裴光霽來了她的淨室,換了她的香,為什麼會這樣?

在極度的慌張裡,她忽然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

先前每一次重返都是因她的執念而生,裴光霽說他求仁得仁,絕無怨悔,自然沒有如她一般的執念,所以記得過去那些臘八夜的人就只有她。

可上一個臘八夜,在她暈厥過去之後,裴光霽不可能帶著重傷的她再次突破重圍,他一定沒能救她出去。

難道,他也成了被執念困住的人,擁有了過去五個臘八夜的記憶?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先前推斷出的所有訊息,裴光霽應當也同樣推斷出了,他會去做什麼?

她驚懼不已地跑了出去,上了馬急急趕往寒山驛,抵達之時,看見院牆之外,十數名弓箭手正團團圍攏在那裡。

門前一隊衙役高舉火把,肅然分列兩路,打頭的似在朝裡喊著什麼話。

她下馬狂奔到門前,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攔下。

視線穿過眼前交錯的衙棍和紛飛的碎雪,看見院內屍橫遍地,血漫庭階。

正對著門的方向,裴光霽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手中長劍的劍尖猶自一滴滴朝下淌著血。

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他手中劍驀然一鬆,咣噹落地。

包圍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湧而入,一把按倒了他,用衙棍將他抵在了血泥地裡。

她怔怔站在院門前,眼看著衙役將他帶起來押向門外。

在與她擦肩而過的那一剎,裴光霽偏頭看向她,笑著對她搖了搖頭。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裴光霽笑。

他明明只是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可就像上一個臘八夜,她在刑架上對他搖頭,暗示他不要管她一樣,她也看懂了這一刻裴光霽的暗示。

原來方才,他和衙役僵持了這麼久,是因為知道她會來,想最後看她一眼,最後對她笑一次,最後告訴她一次,他求仁得仁,絕無怨悔。

在意識到裴光霽這一去意味著什麼的時候,她瘋了似的追上去,卻被衙役死死攔下。

那就是前世,她和裴光霽的最後一面,那才是前世,她和裴光霽的最後一面。

……

急風驟雪再次吹碎了回憶的畫景。

沈書月在馬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雙目空洞而呆滯地望住了前方漫漫的山道。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因為這樣,她和裴光霽才能開天眼,預知季正康的殺機。

當年的第六個臘八夜,裴光霽擁有了前五個臘八夜的記憶,知道了就算他拼死攔下了那波殺手,也無法阻止季正康再次行兇,只有殺了季正康,她才能真正平安。

所以他憑藉著第五個臘八夜潛入寒山驛的記憶,透過對驛站地形守備的提前瞭解,果決而無猶豫地殺了季正康和他的所有親隨。

他用第六個臘八夜,覆蓋了之前所有的臘八夜,終結了不斷重來的一切,於是最後,前世就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