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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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些冷,不過走了一會兒,溫皎便覺得渾身冷透,指尖都凍得沒了知覺。
好在終於看見了暖閣,二層小樓,裡面燈火通明,待走近了,便隱約能聽見男人悶的談笑聲。
溫皎豎起耳朵靜聽,並未聞得宋琅玉的聲音。
“二樓暖和,咱們上二樓去!”李夫人笑著在前引路。
上樓梯時,溫皎往樓下張望,只看見肖綏和閻尚書,其餘的人皆未瞧見。
上了二樓,李夫人招唿眾人入座喝茶,又說要摸骨牌。
孫氏有些疲乏,讓溫皎替她上場。
溫皎心不在焉,摸了幾把,輸多贏少。
夜半,眾人乏累,李侍郎讓人上來傳話,說讓散了送客。
溫皎便跟著孫氏下了樓,一路並未見到宋琅玉,猜他應是早走了,心終於安定下來。
可到了府門口,卻見一人端然立在簷下,玉面覆霜。
簷下站了不少人,偏他身邊沒人靠近。
也不知是誰推了溫皎一把,她踉蹌兩步,勉強站住時,已經在宋琅玉面前。
男人寒沉沉的眸子看向她,臉上似乎瞬間結出一層冰殼。
溫皎想說話,可唿吸急促,手心後背都冒出了冷汗,喉嚨像用棉花塞死了,嘴也被縫住了,只能怔愣看著宋琅玉,連個笑也擠不出。
宋琅玉靜靜凝視她,唇角勾了勾:“想說什麼?”
你怎麼活著?
我沒害你?
還是,我後悔了?
溫皎知道該說點什麼,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
好在馬車很快來了,溫皎手軟腳軟爬上車,幾乎是落荒而逃。
深夜的街道上空寂無人,驚恐瘋長。
宋琅玉知道是她出賣了他麼?
若是知道,他會怎麼報復回來?
溫皎死死絞著手中的帕子,直到車伕說到了。
溫皎拍了拍臉,勉強扯出個笑,給了那車伕賞錢,便下了車。
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溫皎頭更疼了。
她忘了,還有沈驍。
若沒有沈驍的事,她求饒、裝可憐,或許還有微小的活命希望。
宋琅玉若知道她這麼快便“琵琶別抱”,她便一點活路也沒有了。
溫皎才掀開車簾,沈驍便伸手將她拉了上去。
火折亮起,暖黃色的燈光逸散開來,照亮了男人桀驁英俊的臉,他應是才下值,身上穿著甲冑,腰上掛著寶劍。
他身材精壯,兩人又在車裡,壓迫感讓溫皎縮了縮肩。
她若說要一刀兩斷,不知沈驍會不會當場掐死她。
可這事拖不得瞞不住,若不及時處置,將來怕是兩人都要她的命?
溫皎嚥了嚥唾,未等開口,沈驍已皺眉道:“怎麼回來這樣晚?你讓我查的事,我查到了。”
溫皎只能將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肖綏三年前便想要曲城,蠻族進犯的時間也很規律,每年春季、冬季必會犯邊,不過春季草原糧草青黃不接,冬季也常遇上暴雪封山,在這兩個時間進犯,也是常理之中。”
溫皎又問:“那昌王掌北境邊軍時,蠻族也是春冬兩季犯邊麼?”
“十年前的奏報都封存在兵部,我可以想辦法查,只是未必能查到。”沈驍黑眸如星,“你為什麼要查肖綏?他當真和陳家的冤案有關係?可十年前他尚在昌王麾下,與陳家也無往來。”
溫皎猶豫片刻,終是下了決心,開口正欲同沈驍說宋琅玉的事,嘴卻猝然被捂住。
“有人來了。”沈驍低聲。
片刻之後,溫皎便聽到有馬車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車外。
有人敲了敲車壁。
沈驍鬆開溫皎,一把掀開簾子。
於釗冷臉站在車下,對面車內坐著臉更冷的宋琅玉。
“你沒死?”沈驍驚訝。
宋琅玉清潤的眸子微動,問:“我沒死你很失望?”
沈驍皺眉:“你沒死,怎麼不早些回京?”
“受了傷。”宋琅玉視線落在溫皎的臉上,停住了話。
沈驍目光也下移,落在溫皎的後腦杓上。他想,宋琅玉死而復生,溫皎怕是又要心猿意馬,不如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於是伸出長臂將溫皎摟進懷中,手與她十指緊扣,揚聲道:“你回來得正好,我已與阿皎定下終身,準備年底成婚,不如你給我們做個證婚人?”
小巷空寂,凜冽夜風吹動了簷上積雪,鹽粒一般灑下來。
溫皎看見宋琅玉長眉微挑,眸底一片森然寒意。
“哦?你們這終身定得倒是快。”
溫皎渾身僵硬,只覺前路漆黑一片,死法萬千。
“男未婚,女未嫁,自然是快。”沈驍寸步不讓。
“那你可知她是誰?”宋琅玉輕聲問。
溫皎唿吸一窒,便聽沈驍道:“我自然知道她是誰,已故工部尚書陳文遠的女兒,大名陳昭,小名皎皎。”
宋琅玉目光落在溫皎臉上,輕聲問:“既然都要成婚了,皎兒怎麼還瞞著他?”
沈驍疑惑,低聲問她:“宋琅玉什麼意思?”
宋琅玉看著兩人雙手交握,姿態親暱,面色越發的森冷,陰陽道:“怎麼,皎兒沒告訴沈大人?”
沈驍抓住溫皎的手緊了幾分:“你到底瞞著我什麼?不管怎樣,我娶定你了,同我說便是。”
怎麼說?說她的身份?說她早和宋琅玉睡過了?說她故意害宋琅玉?還是說她從未想過嫁沈驍?
溫皎面色慘白如紙,唇卻緊緊抿著,不肯說一個字。
僵持許久,宋琅玉冷笑一聲,對沈驍道:“我要入宮面聖,事關皇上安危,沈大人可要同去?”
沈驍雖心有不甘,卻知事有輕重緩急。
臨走前,對溫皎道:“我沈驍說話算話,不管你瞞了什麼事,我都娶你。”
聽了這話,宋琅玉冷笑一聲,刻薄譏諷:“沈大人真是心胸開闊。”
又看向溫皎,意有所指問:“皎兒當真沒有話要同沈大人說?”
溫皎瞬間明白宋琅玉的暗示——
此時與沈驍一刀兩斷,尚可保全體面。
否則宋琅玉會讓她不體面。
到時沈驍一怒,溫皎是承受不住的。
她此時沒有別的選擇。
“沈驍!”溫皎下意識抓住沈驍的袖子,餘光看見宋琅玉面色緊繃,忙又鬆開,心慌意亂道,“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殿帥,婚事還是算了!”
“算了?什麼算了?”沈驍面色黑沉,生氣指著宋琅玉,“他沒回來時,你不覺得身份低微,不說算了,他一回來,你就看不上我了!?”
溫皎頭都要炸了,她命都要沒了,哪裡還管得了沈驍生氣不生氣!
“算了就是算了,你以後也別來尋我!”溫皎說完扭頭進了院子。
沈驍伸手要去抓溫皎,於釗劍已出鞘,攔在了他的面前。
“陳姑娘已拒了婚事,殿帥何必糾纏不休!”
沈驍這輩子沒這樣丟臉過。
方才他還得意洋洋讓宋琅玉做證婚人,眨眼便被無情拋棄!
他火冒三丈朝溫皎喊:“你怕他做什麼!自有我護著你!”
溫皎“哐當”一聲關了門。
許應聞聲出來,問:“怎麼回來得這樣晚?”
溫皎沒心思理會,只越走越快,到了最後,竟抬腿便跑!
進了屋,將門狠狠鎖死,不管門外許應的叫喊,只將被子緊緊蓋在頭上!
“怎麼這樣陰魂不散!”
“嚇死人了!”
房內雖然很暖,她身上卻冷得厲害,牙齒都在打顫。
極致恐懼之後,是極致的惱怒,她跳下地,將屋內擺著的花瓶瓷罐一件件砸在地上!
“嘩啦!”
“嘭!”
房內的東西被砸光了,溫皎才終於恢復了幾分鎮定。
她事情做得隱秘,宋琅玉即便懷疑,只要沒確認,總有一線生機。
可眼下才經營好的局勢,怕是又要亂成一團……
“怎麼不死在江都!”溫皎恨得咬牙切齒。
*
李家消寒會那日,肖綏有意無意說起北疆苦寒,蠻族兇惡,又說希望肖燕麒能安穩度日,所娶妻子不必出自高門,只要他真心喜歡便是。
閻尚書聽了,對他的戒心倒是消了幾分。
肖綏想趁熱打鐵,讓孫氏辦一場堂會,定要將閻尚書請來。
孫氏難得答應了。
她讓溫皎幫忙籌備,倒真像是看中她,要培養她一般。
地方定在城外別院,堂會事多瑣碎,溫皎卻事事都要請示吳氏的意思。
說完堂會的事,溫皎軟聲試探道:
“上次去李家,我聽有人議論世子的病情,外面風言風語傳得也厲害,還有說世子病重難愈的,這次堂會不如讓世子同去,也堵了那些人的嘴。”
“燕麒如今口不能言,去了如何應對?”孫氏心中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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