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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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揉了揉額角,近來頭疼的毛病犯得越來越頻繁,人也越來越暴躁。
“老三若是安分些,還能多活些日子,如今是他自己找死……”
齊嬤嬤給孫氏揉捏著額角,遲疑道:“只是世子那裡該怎麼交代,到時怕是要鬧一場……”
“燕麒如今也太聽她的話,對她竟比對我這個母親還親近,鬧便由他鬧去,左右我知道他的性子,找幾個美人送她院裡,幾日便淡了。”
*
兵部如今有兩位侍郎,一位即將致仕的王侍郎,另一位便是這風頭正盛的李侍郎。
十年前,皇上出巡遇到刺客,當時李友只是個小小統領,卻驍勇非常,因救駕有功,連連高升。
消寒會本是京中官眷們用來消磨漫長冬日的活動,不過飲酒行令,吟詩作對,有時只女眷參加,有時郎君們也參加。
李家的消寒會便是男女都有的,不過請的多是武將武官。
溫皎清早便裝扮起來,一身粉白色的襖裙,纖腰緊束,梳了不低調也不搶眼的單髻,乖巧、美麗,像是個完美的瓷人。
她隨孫氏進了李府,李夫人立刻迎上來寒暄。
“這年也過了,天卻總也暖和不起來,我便想著辦個消寒會,請各位夫人過來熱鬧熱鬧,難得侯夫人肯賞臉,帶著……”李夫人的話停住,看向溫皎,“這位小姐是?”
孫氏笑道:“陳文遠大人的名字,夫人可聽過?”
“自然聽過,年前他的冤屈被平反,聽說是她女兒親手將證據送到了皇上面前。”
孫氏笑著拉起溫皎的手拍了拍:“她便是陳文遠的女兒,名叫陳昭。”
李夫人“哎呀”一聲,拉著溫皎的手左看右看,讚道:“原來你便是陳家小姐,竟生得這樣好,快進來說話。”
等到了花廳,孫氏也有意無意將眾人的目光引到溫皎身上,又時常表現出對她的憐愛,惹得眾人心中揣度。
溫皎本就擅長察言觀色,說話又中聽,一時左右逢源,惹得幾個被忽視的小姐心中不快,看溫皎的眼神也不善。
其中有個還是溫皎的熟人——徐書嫻。
上次她在酒樓扭了腳,養了數月才好,今日是她第一次出門參加聚會,去被溫皎搶光了風頭,加上她見過溫皎和宋琅玉做那檔子事,心中滿是怨毒恨意,若是手裡有刀,她會毫不猶豫插進溫皎的胸口。
眾人喝了一盞茶,李夫人起身熱絡招唿:
“行酒令的地方已準備好了,請諸位夫人小姐移步罷。”
水榭中擺了兩張巨大的紅木圓桌,一桌能坐二十餘人,桌上擺放著杯盞盤碟、酒壺、令籌筒,兩張桌子中間垂落一道竹簾隔開。
“如今草雖未綠,湖上的冰,假山上的雪,卻別有一番味道,這水榭視野又開闊,正適合行酒令,咱們坐裡面,讓男客坐外面便是。”李夫人熱絡招唿。
眾人跟著李夫人入座,溫皎也在孫氏身邊坐下。
期間婢女進進出出上菜倒酒,夫人們談天說地,熱鬧非常。
隨後便聽有腳步聲越來越近,門被開啟,接著男客們在簾外落了坐。
李夫人掀簾出去說了幾句場面話,回來抽了一支令籌,笑著對眾人道:“以‘鳥’為令,不許重複,我是令主,我先說,千山鳥飛絕。①”
下手一位夫人道:“青雲羨鳥飛!②”
輪到溫皎,她道:“春山一路鳥空啼。③”
第一輪、第二輪,眾人行令均不費力。
到了第三輪,便有答不上的、說重複的,皆是自罰一杯酒。
到了第四輪,場上便只剩溫皎、徐書嫻,還有幾位自小飽讀詩書的小姐。
“白鳥故遲留。④”溫皎道。
徐書嫻接:“白鳥影邊霞。⑤”
有位小姐也說不出,飲酒認罰。
又過了兩輪,場上便只剩徐書嫻和溫皎。
一位夫人道:“徐太夫詩書傳家,教出的女兒自是擅長詩文的才女。”
“誰說不是呢?”李夫人笑道,又誇讚溫皎,“我聽說陳大人當年文采斐然,他的女兒竟承了他的才華。”
溫皎搜腸刮肚,總算憋出一句:“高鳥黃雲暮。⑥”
心中只盼徐書嫻想不出,誰知她竟又對上一句。
溫皎也來了倔勁兒,不想丟了陳昭的臉,說什麼也要贏徐書嫻一局。
“你暗中同宋世子苟且成奸,如今又琵琶別抱,也不怕他日事情敗露被沉塘?”徐書嫻恨聲低語。
“風暖鳥聲碎。⑦”溫皎笑盈盈答了一句,同徐書嫻耳語道:“那日可是徐小姐給我下的藥,你若不怕魚死網破,儘管試試。”
外人看,卻覺得二人動作親暱,像是惺惺相惜一般。
徐書嫻心神一亂,時間又要到了,竟說出一句重複的來,被罰了一杯酒。
婢女捧著個錦盒送到溫皎面前。
“這是第一輪的彩頭。”李夫人道。
溫皎掀開蓋子,見裡面是一支極精美的並蒂蓮玉簪,正要蓋上道謝,孫氏卻伸手將那簪子取出,親暱戴在了溫皎的頭上。
兩家無親無故,孫氏卻帶著溫皎參加這樣的宴席,本就是一種暗示。
李夫人笑道:“我看侯夫人同陳小姐倒是投緣。”
孫氏笑著摟住溫皎的肩晃了晃,道:“我沒生女兒,兒子又不貼心,自從見了她,便覺得心中熨帖得佷,想來我們前世是母女。”
溫皎笑得越發甜蜜乖巧。
簾外的人也聽見孫氏的話,閻尚書笑著打趣肖綏:“侯爺年富力強,倒是應該再和夫人生個女兒!”
眾人起鬨笑了起來。
肖綏也不惱,舉杯敬了閻尚書一杯,笑道:“實在是北境蠻族蠢蠢欲動,放心不下,便只能舍小家了。”
不免引得眾人一片唏噓。
簾內的女眷不喜聽那些家國大事,話題又繞回溫皎身上。
“陳小姐可許了人家?”李夫人問。
溫皎羞澀搖搖頭:“尚未。”
一位夫人笑著對孫氏道:“侯夫人若與她投緣,還是想辦法長長久久留在身邊才是。”
孫氏笑道:“我正有此意呢,只不知她同意不同意?”
夫人小姐們都笑著看溫皎,有人眼神鄙夷,有人眼神輕視,有人眼神嘲弄。
溫皎一一坦然回看,微笑。
李夫人笑問:“侯夫人問你同不同意呢,你倒是給個準話?”
溫皎羞怯道:“我自幼失怙,無依無靠,自從見了侯夫人,便覺親近異常,我自然……”
“吱呀”一聲,門驟然被推開,打斷了溫皎的話。
隔著一道竹簾,溫皎看不見來人是誰,只瞥見一抹月白錦袍。
“來遲一步,諸兄莫怪。”一道低沉微啞的男聲穿透竹簾,落進溫皎的耳中。
一瞬間,溫皎面上血色褪盡,渾身起了一層寒慄。
她伸手去端酒杯,指尖卻忍不住顫抖起來,杯中酒液晃了晃,盪出一圈細紋。
她的手抖得更加厲害,一滴酒被晃了出來,濺在她的手背上,又燙又冷,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酒杯剛遞到了唇邊。
“許久不見宋少卿,近日何忙?”
“南下辦差,被小人算計,險些喪命,近日正在追查兇犯。”男人輕咳了兩聲,嗓音慵懶平靜。
“啪!”溫皎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作者有話說:
溫皎:死嘴,快找藉口!
第55章 夜相逢 “皎兒可有
正值午後, 朱欄青瓦上的積雪消融,一滴滴落在枯荷淺塘上,盪出一層層漣漪。
水榭中炭火燒得旺旺的, 溫皎卻覺得四面寒風侵骨。
“這是怎麼了?”孫氏低聲問。
徐書嫻嗤笑一聲, 眼中滿是惡意:“倒像是見鬼了。”
周遭嘈雜紛亂, 還隔著一道竹簾,溫皎卻能清楚聽見宋琅玉說的每一句話。
他句句話都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普通寒暄。
溫皎只覺耳鳴心慌,人彷彿被放在油鍋裡煎炸後, 又放在冰水裡湃,渾渾噩噩。
夫人們和她說話,她只僵硬笑著回話,可是答非所問, 好在水榭中喧囂熱鬧,倒也勉強矇混了過去。
傍晚時,宴席將散。
李夫人起身,笑道:“今日招待不周, 還望眾位大人夫人小姐海涵, 我在花園暖閣準備了茶食點心,邀眾位去閒坐清談,若是家中有事, 自便便是。”
便有人來告辭,也有人移步暖閣。
竹簾外響起凳子椅子移動的聲音,眾人陸陸續續離開了水榭, 腳步聲越來越遠。
溫皎偷過竹簾縫隙往外看,見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些湧到頭頂的血終於回到了原處。
孫氏不走,溫皎只能跟著,只盼宋琅玉不湊這熱鬧,人已經離開了李府。
李家的宅子是皇上賜的,原是個侯府,府內不止有水榭,還有小花園,花園內種的梅花,一路行來,便見簇簇豔紅的梅花,只是天色將冥,那梅花也半開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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