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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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接著是銀甲撞擊之聲,來人單膝跪在溫皎身側,聲音低啞:“稟皇上,朱雀街叛賊皆已伏誅,七皇子現關押大理寺,寧樂大長公主自戕未死,尚在救治。”
兩人不過一臂之遙,溫皎能清楚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氣。
可她心虛害怕,根本不敢看他。
“今夜你們父子辛苦了。”昶平帝道,又疑怪問,“陳氏女剛送來了一封信,說是你父親寫給王金平的,你看看。”
昶平帝竟讓宋琅玉看信?他竟絲毫不疑宋恆?
溫皎心覺不妙,內監已將那信送到了宋琅玉面前。
“確是父親筆跡。”
男人銀甲染血,面色蒼白,他細細看了信上內容,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對旁邊內監道:“勞煩公公去取蛋清、毛筆和蠟燭來。”
片刻後,東西備齊,宋琅玉用毛筆沾著蛋清在信紙上薄薄塗了一層,接著便將信紙拿到燭火上去烤。
溫皎生怕他將那信燒燬,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手。
偏是這時,宋琅玉抬眸望向她。
那眼中有失望,更多的卻是冷漠。
那封信懸在燭焰之上,卻始終未被火焰燒灼。
很快,紙上浮現出隱隱約約的白色字跡。
宋琅玉的唿吸似乎急促了幾分,額上已沁出冷汗。
“十一年前,父親鎮守西南,曾向王金平借過糧草,這封信應是那時所寫,只是信上筆跡被人用草木灰浸泡的礆水塗抹過,墨跡消失,又用相似筆跡篡改。”
內監將那封信呈送給昶平帝。
昶平帝看了信,揉了揉額,問溫皎:“這信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溫皎,她手心也沁出了一層冷汗。
當街刺殺朝廷四品官、公府世子,好像是死罪?
“信是寧樂大長公主偽造的,”宋琅玉聲音頓了頓,才道,“是臣給她的。”
昶平帝已是疲憊萬分,無意再理會這封信,揮手讓眾人退了出去。
宋琅玉出了殿,徑直往外走,溫皎見他行過之地皆有斑駁暗紅血痕。
沈驍也看出宋琅玉的異樣,斜斜靠在廊柱上,問溫皎:
“那信真是他給你的?我怎麼覺得他像是要氣死了?”
溫皎抿了抿唇,沒理沈驍,抬步去追宋琅玉。
他走得並不快,唿吸沉重,似乎……全靠一口氣撐著。
溫皎不遠不近跟在他的身後,出了宮門,宋琅玉上了馬車。
此時天光大亮,皇城周圍肅穆安靜。
宋琅玉沒讓馬車走,也沒讓她上車,溫皎便站在下面等。
良久,男人壓抑沙啞的聲音自車中傳出:“滾上來。”
溫皎爬上了馬車,昏暗車廂內,宋琅玉面色慘白,他的手緊緊按著腹部。
車廂裡都是血腥氣。
那一刀捅得並不淺。
溫皎口中乾澀,猶豫著問:“疼麼?”
宋琅玉抬眸看她,眼中有霜雪如刀,冷笑一聲,道:“不疼,舒服得很。”
溫皎閉上了嘴。
她力氣小,其實那一刀捅得也不應特別深的……
因昨夜城中的動亂,街上沒什麼人,宋琅玉像是一尊冰雕,凍得溫皎後背發冷。
宮門到鎮國公府這段路實在太漫長了。
吳氏早在府門處等候,見兩人回來,忙迎上來問:“可還順利?受沒受傷?”
“城中已安穩了,父親去城外佈防,晚些便回,母親不必擔憂。”宋琅玉應對如常。
吳氏目光下移,見他身上都是血,伸手便要來檢查,宋琅玉退了退,道:“我並未受傷,身上都是別人的血,別髒了母親的手。”
吳氏不疑有他,催著他快回院裡去沐浴更衣。
又責怪溫皎:“昨夜那樣亂,你便是擔心他,也不該偷跑出去,若被傷了可怎麼辦?”
溫皎侷促解釋認錯,耳邊卻聽到宋琅玉一聲冷笑。
“跟上。”
溫皎不知宋琅玉要做什麼,心中萬分忐忑,此時也有些後悔。
宋琅玉進了臥房,足下踉蹌,手臂撐著榻沿跪了下去。
“關門。”
溫皎忙關了門,猶豫片刻,上前想要扶他,手卻被推開。
緩了片刻,宋琅玉站起身,一一解開身上的肩甲、胸甲、護臂扔在地上,他唿吸愈發沉重,額上沁出一層冷汗。
雪白的中衣已被血染紅大片,他艱難坐在榻上,冷眼看著溫皎:“櫃子裡有金瘡藥,取出來。”
“不叫府醫來麼……”
宋琅玉睥著她,不言語。
若叫了府醫來,必會驚動吳氏,到時定會問這傷是怎麼來的。
溫皎順從取了藥匣回來,卻木頭似的站在榻邊沒動作。
“解開衣服。”宋琅玉的手撐在炕几上,冷聲命令。
既是她傷的,合該讓她給治。
溫皎只覺頭皮發麻,手指輕顫著去解他的衣帶。
乾涸的血漬將衣料和肌膚黏在一起,分開時帶著粗糲的沙沙聲。
黏連處分開,染血中衣脫下,露出男人精壯的上身,寬肩窄腰,傷口在小腹處,被黑色下褲遮掩了一半。
溫皎抬眸,正對上男人戲嚯又惡劣的目光。
她定了定神,心一橫,解開了宋琅玉的腰帶。
刀傷長三指寬,隨著宋琅玉的唿吸,有血股股流出。
溫皎用溼帕子將傷口周圍血跡擦淨,又將瓶中金瘡藥灑在傷口上,用帕子按住。
隔著一層衣料,她的手觸到了不該碰的位置,她驚恐抬眸,見宋琅玉眸子一片暗色,下頜也緊繃著。
“我不是故意的……”她囁嚅著移開手,又問,“出了這麼多血,當真不用叫府醫來看看?”
“去洗一塊帕子。”
溫皎順從去洗了帕子遞給宋琅玉,他接過,緩緩將身上的血跡擦乾淨,隨手將帕子扔在桌上。
又將方才放在炕几上的那封信遞給溫皎:“你看清楚。”
溫皎猶豫片刻,到底伸手接過了那封信,因表面塗了蛋清,所以信紙有些皺縮,但那些被篡改過的地方格外的白透,她一字字看過,確實是一封普通不過的信,餉銀和瀾江堤壩等字都是後添上的。
她手指摩挲著書信的一角,覺得難堪。
“這次可看清楚了?”宋琅玉問。
“看清了,我不該不信表哥。”
“我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卻對我一分信任也沒有,我以為你對我總有幾分情意,可你刺我時半分猶豫也無,你對我俱是欺騙和利用,都是我自、作、多、情。”一下說了許多話,宋琅玉面色越發慘白,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緩了緩,齒間吐出兩個字:“惡毒。”
又緩了緩:“出去。”
溫皎有心為自己辯白幾句,可才捅了他刀,此時便是舌燦蓮花,也是白費力氣,索性等他消了氣再哄便是。
一夜未睡,溫皎也疲乏得很,回房倒頭便睡,醒來已是傍晚。
婢女入內,道:“夫人請姑娘去上房用晚膳,說是廚房做了姑娘喜歡的蜜漬鹿肉。”
“國公爺可回來了?”
“下午便回來了。”
想是家宴,宋琅玉會不會去?
溫皎梳洗打扮一番,特意在面上敷了厚厚的粉,唇上一點胭脂也未塗,看起來憔悴可憐。
到吳氏院裡時,宋琅玉和宋湘語正在說話,他面色蒼白,神色倒還正常。
“我沒想你倒是個深情的,聽說昨夜你不放心大哥,偷偷跑出去尋他了?”宋湘語迎上來挽住溫皎的手臂。
若是當事人不在,溫皎尚能含混應著,也不會覺得臉紅,如今宋琅玉就在面前,溫皎便覺得十分難堪,只低低道:“你快別說了。”
“害羞了?”兩人的事宋湘語自然也知道,如今陳家即將平反,兩人也要“修成正果”,宋湘語正為兩人高興。
溫皎正不知如何應對,吳氏和宋恆來了,眾人忙見禮請安。
宋恆讓坐,道:“都隨便些,不必拘束。”
溫皎坐在宋琅玉身側,只覺如芒在背,食不下咽。
忽然,宋恆道:“我聽說寧樂大長公主偽造了一封信,想誣我是同黨?”
溫皎一下哽住,頭也不敢抬,耳朵卻豎起聽宋琅玉如何說。
他放下銀箸,嗓音平和自然:“確有此事,當時我因怕損壞信件,又遇上表妹,便讓她代為保管。”
宋恆點點頭,忽然對溫皎道:“你倒是個實心的人,昨夜城中那樣亂,你竟不怕,還去尋鶴歸。”
溫皎只覺面上火燒一般難堪,偷偷抬眼去瞧宋琅玉,卻只看見個冷冰冰的側臉。
竟是一個眼神也沒給她。
吳氏笑著接話道:“陳家的案子了結後,你們倆的事也該……”
“母親。”宋琅玉少見打斷了吳氏的話,“七皇子和大長公主的事尚沒定論,兒子暫且無心別事。”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吳氏,說完話,眼睛也看著別處,將溫皎當成了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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