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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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皎被帶回了鎮國公府,卻不是琉璃館,而是菖蒲院。
府醫很快過來,檢視之後,轉身對宋琅玉道:“世子放心,陳姑娘的傷看著嚇人,實際傷口並不深,上了藥後別沾水,幾日便能癒合,連疤痕也不會留下。”
溫皎有些心虛,隔著一道紗帳瞧宋琅玉,見男人目光沉沉。
“哦?看來那縱火之人手下留情了。”
府醫忽驚唿了一聲,一把抓住宋琅玉的臂膀,急急道:“世子可是受傷了?”
宋琅玉在春凳上坐下,道:“後肩被燃燒的梁木砸了一下。”
怪不得剛才在陳宅,他忽然踉蹌一下。
“世子怎麼不早說,您這是燒傷,此時誤了最好的處置時機,衣料粘在皮肉上,這可怎麼辦……”府醫碎嘴嘟囔。
宋琅玉背床而坐,他的中衣褪下,露出精壯寬闊的背嵴。
府醫一邊小心剝離連在皮肉上的裡衣,一面道:“那梁木沉重,只怕傷了世子的筋骨,外面又有燙傷,怕是得些時候治呢!”
半晌,染血的裡衣才被剝下,露出那傷處。
溫皎悄悄掀開簾子去瞧,見宋琅玉右肩上的肌膚血肉模煳。
確實傷得很厲害。
府醫絮絮叨叨說個不停,一會兒說要每日換藥清洗,一會兒又說傷處不能摩擦,儘量穿些寬鬆的衣衫,最好不穿等話。
宋琅玉態度倒好,一一答應,讓人送走了府醫。
房門合上,宋琅玉背對溫皎穿衣,問:“可有什麼話要說?”
溫皎身體輕顫,掩面啜泣,口中呢喃道:“我不知是誰要燒死我,今日多虧、多虧世子路過,皎皎才撿回一條性命,否則此時皎皎早已燒成了一具焦屍……”
“許是侯夫人要殺我……”她自顧自道,彷彿驚弓之鳥般縮排被子裡,“還是侯爺要殺我……”
宋琅玉此時已換好了衣服,轉身淡淡看著她。
溫皎心中有些氣他不搭話,便聽有人敲門,宋琅玉去開門,片刻之後房門再次合上。
他回來時,手中拿著一把匕首,溫皎心跳加快幾分。
“可演夠了?”宋琅玉哂了一聲,在靠窗的軟榻上坐下。
他足蹬皂靴,黑褲白衫,眉眼冷厲,有些……嚇人。
溫皎做了虧心事,自是有些怕他,可怕也沒用,便只好引頸就戮。
掀開床帳,她瞪著宋琅玉,哀怨道:“世子怎麼這樣鐵石心腸!”
宋琅玉把玩著那把匕首,眸色幽暗:“這把匕首是在你房中發現的,與你腿上的傷痕相吻合,傷口從下至上,是你左手執匕首造成的。”
溫皎趿著鞋走到他面前,氣急敗壞問:“怎麼?我傷了自己世子還要管?”
“可你說是縱火之人所傷。”
溫皎心虛抿唇,知道今日瞞不過宋琅玉,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今日確實有人縱火,我也知道是誰,總要將人揪出來才是。”
宋琅玉冷眸凝著她,問:“你到底還想幹什麼?”
溫皎不說話。
窗外忽有窸窸窣窣的落雪聲,京城的第一場雪終於落下了。
“先前你以身入局,以命相搏,雖悍然不顧,可也是為了陳家的冤屈。”
宋琅玉手指掐著溫皎的臉,眉心微蹙:“如今你父親沉冤得雪,你這樣焚舟破釜到底為了什麼?”
溫皎看著他的眸,“咯咯”笑道:“自是為了侯府世子妃的位置,為了榮華富貴。”
“鎮國公府的世子妃難道比不上他武定侯府的?”宋琅玉眸光愈沉,裡面的怨惱熾盛嚇人。
溫皎心裡空落落的,眼中的笑意卻更濃,問:“世子便這樣喜歡我?明知我卑鄙無恥,明知我淺薄無知,明知我輕浮可惡,也巴巴的要將世子妃的位置捧給我?”
“世人若知世子這般俯首低眉,於世子名聲怕是有損……”她白皙的手指扯開宋琅玉的衣帶,輕輕撫過他的胸膛,剝下雪白綢衫,指尖輕點他肩上的傷處,“還是世子愛慘了阿皎床上的動人模樣,食髓知味,所以不捨得放手?”
宋琅玉眸子清明,道:“說這些輕賤的話,可會讓你覺得痛快?”
溫皎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卡在喉間上不來,下不去。
宋琅玉推開她,道:“你若自己活夠了,儘管去折騰,我倒要看看你鬥不鬥得過武定侯府。”
他將外袍穿好,並未再看溫皎一眼:“我今夜有事要辦,你可在此睡一夜,明早我讓人給你收拾一間屋子。”
宋琅玉走了,溫皎喉間那隻蒼蠅才消失。
她的肩垮塌下來,哀哀嘆了一口氣,推開了窗戶。
庭院空寂,草木枯萎。
鵝毛大雪一片片落在枯枝上、石磚上,不過一會兒功夫,便是一片蒼白。
江都四季如春,是從不下雪的。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雪,心中歡喜,忍不住伸手去接。
黏糯的雪花落在掌心,沁涼溼潤,很快便融化成一灘水。
溫皎得了趣兒,皺著鼻子伸出雙手去接,眼神清澈,表情純稚。
宋琅玉在暗處看著,神色溫和了幾分。
她衣衫單薄,雖不覺得冷,雙手卻被冰得通紅,可玩心一起,哪裡肯放下,一會兒握雪球,一會兒握小兔。
“阿嚏!”
一名婢女從院門處快步行到窗前,忙忙將那窗戶關嚴了,道:“姑娘別一直貪玩冷雪,當心害了風寒。”
一直?婢女怎知?
溫皎心中一動,卻不敢細思量。
過了三日,京兆尹的官差便上門詢問,許應也尋上門來,這對假姐弟便期期艾艾去京兆尹府告狀。
京兆尹劉鵬五十出頭,圓滾身材,早聽知了溫皎的身世,又知她同鎮國公府有些關係,態度十分和善:“前些日子陳宅失火,可是陳小姐報的案?”
溫皎用帕子拭淚,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道:“民女那夜被兇徒刺傷,若非宋世子出手相救,此時民女已成了一具焦屍,是宋世子命人報的官。”
宋琅玉身份貴重,溫皎雖和他鬧翻了,劉鵬卻不知,有這樣好用的“靠山”放著不用,豈不是傻子?
少女容貌姣美,穿著滾兔毛領子的斗篷,襯得人冰雪雕的一般。
劉鵬態度愈發的和善,道:“這幾日本官已讓人去勘察過現場,確實發現了尚未燒盡的桐油,起火點在西廂房,應是縱火無疑,只是何人縱火尚無頭緒,不知陳小姐近日可得罪了什麼人?”
溫皎猶豫半晌方道:“我那夜見到了縱火之人,想逃卻被他所傷,或許他認為我必死無疑,竟沒遮掩自己的身份,自稱是武定侯肖綏的部下……”
“武定、武定侯?”劉鵬面色微白,“你確定?”
“他確實這般說……”溫皎輕輕嘆了一口氣,“武定侯勢大,大人若是不能替民女伸冤,民女只得再去督察院告狀了……”
“陳小姐稍安勿躁,如今無憑無據,即便去了督察院……”
“大人,大理寺綁了個人送來,說是陳宅縱火的嫌犯!”府衙差役匆匆進來通傳。
劉鵬只覺自己像是一隻架在火上烤的豚豬,一邊是鎮國公府,一邊是武定侯府,哪一邊他都得罪不起,這案子怕是要將他的官位搭進去!
很快,衙役押上來一個男子,二十多歲,肩膀上還插了一支箭,模樣頗為狼狽。
“當夜陳宅的火熄滅後,於廂房發現一尚未燒燬的油囊,用獵犬追尋油囊主人時,發現此人。”
說話之人三十多歲,名喚於釗,是宋琅玉的心腹,溫皎在菖蒲院見過他幾次。
“此人行蹤鬼祟,藏匿在一廢棄民宅之中,見到我他便奔逃而走,被我射傷後擒拿。”於釗上前掀開那人的袍角,“他袍子上還沾有桐油,懷中還有火折,皆是縱火的證據。”
……
那嫌犯不肯招供,身份也未查明,劉鵬審了一上午也沒有進展,只能先將人收押了。
溫皎從京兆尹府出來時,風雪未息,天地雪白。
於釗朝她躬身一禮,低聲道:“那人是武定侯麾下的一名斥候,名叫晁茂德。”
宋琅玉查明瞭那人身份,卻將這籌碼給了她……
雖對她不假辭色,卻肯幫她的忙。
“幫我謝世子。”溫皎斂裙朝於釗行了一禮。
於釗往旁邊讓了讓,笑道:“姑娘還是當面向世子道謝好些,也不枉費世子這些日子的辛勞。”
他正要述說宋琅玉的“功績”,忽有一隊甲兵速步行至近前,一輛銅輪鐵壁的馬車徐徐行來。
馬車上繪有狼紋,是北境邊軍的圖騰。
風愈疾,吹卷著雪花撲在溫皎的臉上,涼意彷彿浸透了肌骨。
車簾被掀開,車內之人露出半張陰鷙的臉,他鷹隼一般的眼看向溫皎。
周遭瞬間沉寂,溫皎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在腔子裡亂撞。
她回望肖綏,久久,方笑盈盈福身行禮。
“不知姑娘可否上車一敘。”肖綏習武之人,內力深厚,雖隔著數米,聲音卻依舊清晰傳入溫皎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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