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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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皎不怒不惱,只淡笑看著孫氏,問:“那夫人覺得何人配得上世子?”
“自然是王侯公卿之女,身份尊貴,有孃家扶助。”
“夫人身上的傷可是侯爺所為?”
孫氏眸中閃過一抹殺意,溫皎卻似毫無所覺,直視孫氏的眸子:
“若是夫妻離心,娶的便是天上仙女,日子也未必如意,夫人瞧不上我,不過覺得我對世子沒用助力,可我若能幫夫人大忙呢?”
孫氏不語,只一雙冷眸看著溫皎。
溫皎笑笑,上前給孫氏倒了一盞茶,溫聲道:“夫人瞧不上我這等攀龍附鳳之人,我不怪夫人,可我這樣的卑賤之人,若能得夫人青眼,定會肝腦塗地報答夫人。”
“你一個孤女,能怎麼報答我?”孫氏冷聲。
“侯府三少爺未入官場,便得了聖上青眼,若是來年秋闈蟾宮折桂,便要青雲直上了,到時世子便落了下風……”溫皎眸中閃過一抹冷光,“不如將這隱患早早掐滅。”
孫氏譏笑一聲:“你當我不知要早做打算?可惜那毒沒毒死他。”
溫皎目光落在孫氏臉頰傷痕上,嘆息道:“夫人用的手段未免太粗暴了些,三少爺既有才名,便應想法子毀了他的才名,讓他為世人所不齒,讓他被侯爺厭棄。”
孫氏面色似有幾分動容,問:“那你想怎樣毀了他的名聲?”
“方法多得很,只是要做得乾淨。”溫皎上前兩步,同孫氏耳語幾句。
……
溫皎從侯府出來時,天色已暗,風雪初歇。
她抬頭,看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不遠處。
那馬車不知在此處停了多久,車頂積存了厚厚的一層白雪。
溫皎抬步走近,也不招唿便徑直上了車。
車簾掀開,幽暗深處隱約看出個人影,她聞到一股雪松墨香,展顏笑道:“世子可是特意在此處等我?”
馬車駛離侯府,黑暗中男人淡聲道:“你弟弟怕你遭遇不測,去大理寺尋了我。”
“他尋你就來?”溫皎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卻還是覺得有些冷,問,“若我還不出來,世子準備如何?派兵將侯府圍起來搜府?還是孤身衝進去救我?”
“給你收屍。”薄唇吐出幾個字,冷得冰一般。
溫皎也不惱,掀簾看向灰濛濛的天際,小聲道:“那我要陰沉木做的棺材,別讓我的屍身被蛇蟲鼠蟻啃食……算了,死後萬事空,還是將我的屍身燒成灰揚了的好。”
民間重喪葬白事,故人屍身不可毀傷,若是惡極之人,還會鞭屍以贖其罪,溫皎這話說得實在駭人聽聞。
不但焚屍,還要揚灰。
他卻道:“好。”
殘殺她母親的仇人就在眼前,溫皎卻要笑臉相迎,於她實在是酷刑。
她靠在車壁上,指甲一下一下掐著腕內的嫩肉。
疼,卻減輕了她的焦躁。
黑暗中,一隻骨節修長的手忽然探過來,伸入她的狐裘之下,握住了她不停自傷的手。
他的指腹摩挲著她腕內的傷痕,並未說話。
車輪碾過青石街道,回聲如鼓。
他想問,卻知她不會答。
馬車在柳南巷停下,溫皎卻沒立刻下車。
宋琅玉於她來說是一味藥,一味能安神鎮痛的藥。
“三日後,昌王過壽,世子幫我一個忙吧。”
“什麼忙?”
溫皎湊過去,在他眼角落下一吻,甜聲道:“幫我給昌王送一份大禮。”
“幫你的忙,我能得什麼好處?”
溫皎窩在他懷中,哀哀道:“世子高風亮節,哪裡差我這一點半點的好處?”
“我不差這點好處,”他聲音微沉,眸光清明,“可我總不能白受你驅遣。”
溫皎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鼻樑嘴唇,柔聲道:“那你也去給昌王賀壽,我請你看一出精彩絕倫的好戲。”
“好。”
*
濃黑的夜裡,一雙悽楚的眸子看著溫皎。
血淚流下,將她的眼白瞳仁都染紅了。
那雙眸子溫皎認得。
濃黑散去,她的身體顯露出來,白皙光潔的皮膚忽然如煙消散,變得血肉模煳,一片片肉從她身上凋落,很快便露出了森森白骨。
溫皎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低頭看見自己的腳踩在血水裡。
她想抬手觸控女人的臉,可她的臉皮已被剝落下來,只那雙血淋淋的眼睛凝望著她。
“娘,你疼不疼啊……”她哀聲道。
溫皎從噩夢中醒來,滿屋冷寂。
她赤足來到鏡前,木然凝望鏡中的自己。
杏眼桃腮,烏髮如瀑。
兒時她坐在孃親懷中,時常懊惱她長得不像孃親,孃親身上很香,溫柔撫摸著她的小腦袋瓜。
“囡囡不用像誰,囡囡就是孃的乖乖。”孃親軟軟的唇親了親她的腦門,笑著安慰她,“你雖然不像娘,卻像外祖母,也很好是不是?”
如今她長大了,卻依舊不像孃親,卻給了她便利——
即便她站在仇人面前,他們也認不出她是誰!
他們或許早忘了她們母女!
草芥浮塵哪裡值得他們銘記呢!
她胸脯起伏,胸中的怨氣憤怒似乎要爆體而出!
火盆內的炭燒得正旺,紅色的焰火猶如有了生命,舔舐著銅盆的邊緣。
她用火鉗夾起一塊通紅的炭觀瞧,灼燙的熱氣逼人,下一瞬,木炭被她死死按在了自己大腿內側的皮肉上!
疼!燙!痛苦!痛快!
皮肉燒灼的味道令人作嘔!
她劇烈嘔吐起來。
快了!很快這一切便要終結了!
*
昌王壽辰這日天未亮,侯府的馬車便將溫皎接走了。
她去侯府等了半個時辰,孫氏方領著眾人出來,溫皎並不多話,只在後面安靜跟著,倒是肖燕麒不消停,一會兒問她冷不冷,一會兒問她餓不餓。
王府中門大開,九重朱漆門檻上扎著猩紅錦緞,兩側石獅頸間繫了斗大的金綢花。
此時天色微明,長街上便排起了青幔馬車,輪軸碾過積雪的青石板,轆轆聲裡混著各府名帖的唱喏:
“吏部張尚書賀東海珊瑚樹一座——”
“江南織造府進緙絲萬壽屏風——”
……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況且昌王府的女婿武定侯正得臉。
溫皎隨孫氏進了王府,穿過月洞門,外頭的鑼鼓喧天霎時隔遠了一層。抄手遊廊曲折引向深處,廊下懸著的畫眉鳥在茜紗籠裡輕囀,與假山石隙間淙淙流水相應和。
眾女眷皆被引至暖閣內吃茶說話,溫皎始終陪在孫氏身側,王府僕婢不知她的身份,但因她是孫氏帶來的,對她倒是客氣。
孫氏出嫁前是郡主,如今是侯夫人,身份尊貴,暖閣內的女眷對她十分恭維,口中豔羨。
眾人正說話,忽聽外面熱鬧起來,接著便見幾位官眷簇擁著一位華服婦人進門。
暖閣內的婦人們起身朝那華服婦人行禮,溫皎方知來人是王府世子妃馮氏。
王妃三年前便薨逝了,王府中饋如今都是馮氏執掌。
她對孫氏笑道:“前兩日姑奶奶身子不爽利,我還以為今日不能來了呢!”
孫氏今日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遮傷,手腕還在隱隱作痛,如今被馮氏這般冷嘲熱諷一句,只覺惱火難堪,礙於人前不好發作,只冷冷道:“父王六十大壽,我自是要來的,倒是嫂嫂明知我身子不爽利,怎麼也不去侯府看看我?”
這兩姑嫂素來不和睦,京中人盡皆知,如今互相拆臺,也沒人敢勸和,生怕一言不慎引火燒身。
暖閣內正劍拔弩張時,一名身著水藍羅裙的女子忽然笑道:“侯夫人身體康健,前幾日不過是夜裡吹了風,頭疼了兩日,連府醫都未請便好了,世子妃若去還有些小題大做呢。”
她黛眉似遠山含霧,鴉青的發綰作簡單的垂髫,只簪了支珍珠步搖,並非出挑的打扮,所以方才人們並未注意到她,如今眾人目光落在她臉上,見她竟生得嬌美異常,院中紅梅與她相比都失了顏色。
今日是昌王壽宴,若是事情鬧起來,所有人臉上都無光,馮氏先笑道:“可不是,我聽得姑奶奶身子不爽時,原是要去探望的,可下人去訊問時,才得知姑奶奶已好了。”
溫皎在孫氏耳邊道:“今日還有要事,夫人暫且忍忍。”
孫氏這才作罷,沒讓眾人看了笑話。
園子裡擺了戲臺,女眷們被請去看戲,溫皎才在末位坐下,便見肖燕麒在廊下招手,溫皎只得起身過去。
因前幾日的折騰,肖燕麒眼下青黑一片。
“這邊的戲沒什麼好看的,我帶你去看蹴鞠!”
“你嚐嚐這茶,香得很。”溫皎遞給他一盞溫茶。
肖燕麒接過一仰頭,將盞中茶湯盡數飲下,便拉著溫皎往外走。
兩人穿廊過庭,一路無人阻攔來了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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