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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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氏雙目猩紅,怒目而視:“侯爺才來,並不曾調查這事的始末,不過聽了我一句話,便說是我攀誣陷害,用心歹毒,可見侯爺心偏到了什麼地方,燕麒雖頑劣些,卻絕不會做出這等褻瀆祖先的事情來,還是等他清醒過來,一切自有分曉!”
溫皎站在階下,看見孫氏雙目赤紅的獰厲模樣,想起那年在刑場對面的雅間內,她滿頭珠翠,富貴無極,染著蔻丹的手指戳著她的額頭,刻薄道:“你娘被割三千六百刀,如今成了一堆爛骨頭,這都怪她擋了我的路,她是賤人賤命,你是賤人賤種。”
如今只過去了十三年,郡主娘娘跌落泥潭,真是……
可喜可賀。
溫皎唇角勾了勾,可這只是一個開始。
畢竟是家醜,且今日又是昌王壽辰,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孫耀平朝眾人神色肅穆道:“家門不幸,在眾位面前失禮了,我替家裡人給大家賠個不是。”
說罷躬身行了一禮,道:“前廳略備了淡酒薄茶,還請諸位移步前——”
“肖世子可在此處?”一身穿錦袍的圓胖中年男人從院門進來,身後還跟著四五個穿短打的精壯僕從。
今日昌王過壽,前來賀壽的人不少,這圓胖男人便是千金賭坊的掌櫃李言,他說是來賀壽的,門房並未攔他。
肖綏冷了臉問:“你是何人?尋他何事?”
李言笑盈盈掏出一枚玉佩,舉著道:“不知侯爺可認得這枚玉佩?”
肖綏瞳孔緊縮:“你是何人?如何得到這枚玉佩?”
“小的是千金賭坊的掌櫃,前些日子世子爺去我們賭坊耍了兩把,可手氣不好,身上銀子沒帶夠,便將這玉佩押給了櫃上。”
肖綏本就氣怒非常,如今見那家傳玉佩也被肖燕麒輸了,一腳踢在尚在掙扎的肖燕麒身上,怒問:“你竟將玉佩抵給了賭坊!”
那玉佩是祖上傳下來的,肖綏珍視非常,當初還是孫氏討要過來的。
肖綏抬腳便往肖燕麒身上踹去,口中斥道:“肖家傳了十幾代的東西,你這不肖子孫竟拿去賭!”
孫氏攔阻,孫耀平勸和,院內雞飛狗跳。
孫氏擋在肖燕麒面前,怒道:“不過是個死物,輸了便輸了,拿銀子贖回來便是,侯爺何必借題發揮!?侯府難道還缺這點銀子?”
又轉頭看向李言,輕叱:“你要多少銀子?”
李言笑眯眯朝孫氏一禮,道:“還是侯夫人爽快,玉佩倒也不貴,八千兩。”
八千兩還叫不貴?朝廷一品侯爺,年俸不過一千多兩。
肖綏面色鐵青,並不答話,孫氏咬牙冷笑道:“我知侯爺定不肯拿這八千兩銀子,妾身的嫁妝倒還豐厚,這八千兩銀子從我嫁妝裡取便是。”
說完,孫氏便喚心腹婆子拿了庫房鑰匙,回府去取銀票來。
誰知李言卻笑著攔住那婆子,從懷中又掏出了三張借契展示給眾人看,道:“除了玉佩外,肖世子還從賭坊櫃上借了兩萬五千兩銀子,連本帶息統共需還兩萬九千兩便好。”
眾人一下炸開,譏誚的眼神、看戲的眼神全都落在孫氏臉上。
京中貴婦官眷相交,若非世交,便都是因利因勢因權,孫氏未出閣時,昌王正得勢,昌王妃更是嬌寵她,將她寵得驕縱跋扈,便是公主也不放在眼裡,更不必說其他官員家的小姐。
偏也是她命好,後又嫁了肖綏,成了侯夫人,那些官眷縱然瞧不慣她,為了自家夫君的前途,也要巴結孫氏。
可如今孫氏落了勢,唯一的兒子又是敗家紈絝,實在讓眾人出了一口惡氣,哪個心裡不快活?
孫氏最重面子,羞憤難當,竟是一時受不住,直接昏厥過去!
眾人亂成一團,抬人的,請醫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李言上前,對肖綏恭敬道:“侯夫人暈倒了,請問世子欠下的帳,小的該找誰來結?”
肖綏瞧著李言,見他面無懼色,心知他絕非普通賭坊掌櫃,京中臥虎藏龍,並不敢貿然以權勢相壓,只道:“三日後,本侯會將銀子送到賭坊去。”
“侯爺既有此話,小的便賣侯爺個面子,這便離開。”李言說罷,又朝孫耀平福了福身,“今日打攪王府,小的給孫世子陪個不是,在此恭祝王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眾人也散去,溫皎卻沒回前院,而是去尋孫氏。
她走在寂寂雪徑上,耳中聽得身後有踏雪之聲,停住步往後瞧,見是宋琅玉。
“世子跟著我做什麼?難道就沒別的事可忙?”她蹙眉。
風雪初停,天地皆白,他一身月白錦袍置身其中,眉目疏冷銳利。
“來謝你讓我瞧了一場好戲。”他上前兩步,同她耳語道,“如今我知你同何人有仇了。”
他的氣息拂過溫皎的耳畔,涼涼癢癢的。
溫皎才勝了一場仗,此時有些得意忘形,她揚眉問:“我和誰有仇?”
宋琅玉上前一步,兩人身體貼在一處,倒像是相依相偎的模樣。
“侯夫人。”
溫皎唇微勾。
“還有,”他低頭,唇似乎擦到了她的耳,“武定侯。”
溫皎仰頭,兩人的唇幾乎要貼上。
“所以世子要告訴肖侯爺麼?”
宋琅玉不語,清潤的眸光凝視著她。
溫皎輕輕舔了舔他的唇角,嬌聲道:“世子同肖侯爺不過點頭之交,與阿皎卻是親密無間,已越禮防,你便作壁上觀,別壞我的事可好?”
宋琅玉不置可否。
溫皎牽著他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內,低聲引誘:“只要世子別壞阿皎的事,阿皎任世子予取予求。”
掌心細膩盈潤,宋琅玉神色卻不動如山,甚至比之前更冷。
他抽回手,緩聲道:“你怎麼總喜歡作踐自己。”
她作踐自己?
難道不是這世道作踐她?
溫皎立刻變了臉,一把推開宋琅玉,狠聲道:“那你去告訴肖綏!”
她轉身便走,足下卻一滑,水綠色纏枝紋繡鞋甩了出去。
天殺的!
溫皎“噔噔噔”去撿了鞋穿上,頭也不回便走。
孫氏被安排在後院廂房中,門開開合合,端水的,請脈的,送藥的往來不絕。
溫皎並未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與廂房連著的耳房,用髮簪撬開了耳房的窗,翻了進去。
隔著碧紗櫥,溫皎又在暗處,房內忙亂的人並未注意到她。
溫皎想取一件孫氏的貼身之物,便只能安心等著。
折騰半個時辰,孫氏清醒過來,房內只留了一個婢女。
又等了一會兒,孫氏似又睡了過去,溫皎剛要抬步出去,卻聽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她忙將腳收了回來,唿吸也輕了幾分。
來人是肖綏,婢女被趕了出去。
隔著幾層紗,溫皎尚能窺見房內情形。
孫氏將軟枕砸在肖綏身上,怒道:“當著眾人的面,你便一點餘地也不給我留!日後我如何見人!”
肖綏不動如山,一雙鷹目凝著她,冷得駭人。
“你今日若無害人之心,也不會鬧得這樣難看。”
孫氏不依不饒:“若不是你忘恩負義,想將世子之位給那賤.種,我堂堂郡主、侯夫人啊!誰會將那賤種看在眼裡!”
肖綏猝然出手掐住了孫氏的脖子,陰狠道:“誰是賤種?你生的賤種佔了侯府世子之位,反說我的兒子是賤種?”
今日之事,很快便會傳遍京城,肖綏本還顧及著名聲,特意來給昌王府充臉面,誰知竟成了笑話。
“這是在昌……王……府……”孫氏被掐得上不來氣,一時怒極懼極,下意識拔下頭上的金簪刺入肖綏手臂。
肖綏鬆手,一腳踹在孫氏胸口,將她踢得撞在床壁上!
平日伺候的婢女婆子,但凡有一點不順孫氏的心意,被鞭打、杖斃,她視人命為草芥,如今她被當成了草芥,卻不覺愧悔,只覺狂怒!
她是郡主!她父親是昌王!
他怎麼敢!怎麼敢!
孫氏眼神怨毒,口中咳出血沫:“你想殺我?你想殺我!我父兄不會放過你的!”
肖綏顴骨微微抽動,眼神陰鷙。
“你以為昌王府還是原來的昌王府?王爺已經致仕,孫耀平算是王府最出息的人了,如今也不過是從六品的忠武校尉,你以為他敢怎樣?”
肖綏狠狠鉗住孫氏的頸:“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還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昌王府早失勢了,否則上次你回來告狀,孫耀平便該去侯府給你討公道了。”
他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孫氏瘋狂抓撓,卻如蚍蜉撼樹。
孫氏尖利的指甲在肖綏手背上撓出一道道血痕,她歇斯底里叫罵道:“你當年娶我時,同父王保證過什麼?!你說會對我千好萬好,可如今你要殺我!你言而無信!你豬狗不如!”
肖綏在軍中做百夫長時,不過是被驅遣在陣前的人肉盾牌,他數次受傷瀕死,對死亡的恐懼,對權力的渴望,已經將他的人性吞噬,他不想被當成盾牌,他想當發號施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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