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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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一道纖細人影站在燈影幢幢的門口。
孫窈娘看清來人,瞬間噤聲。
溫皎雙目通紅,盯著宋琅玉道:“我沒有。”
沒等宋琅玉開口,孫窈娘卻大聲叫道:“怎麼沒有?你敢說和王六是清白的?青天白日我就見他抓過你的手,你還朝他笑,私下裡不知你們弄了多少回,怕是隻有那處留著沒被他弄過吧?否則他怎麼肯帶你逃走?”
“你胡說!”溫皎兩步衝到孫窈娘面前,抓著她的頭髮便是一巴掌,“我撕了你的嘴!”
孫窈娘也不是善茬,拉著溫皎的衣領,與她廝打起來。
溫皎使勁兒一推,將孫窈娘推得跌坐在地上,接著便衝上去騎在她身上,抬手便要打,手腕卻被人握住。
她憤然轉頭,紅著眼罵:“怎麼?你捨不得這長舌婦捱打?”
宋琅玉活了二十多年,身邊盡是嫻雅淑女,從未見過女子打架,還是打得這般利落兇狠的,方才沒來得及反應,兩人已打完了一個回合。
他欲言又止,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卻沒鬆開溫皎的手腕。
孫窈娘卻趁溫皎不備,抽冷子扇了她一巴掌。
溫皎只覺臉火辣辣的疼,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氣怒交加之下,也不管是敵是友,大罵著又踢又踹:“你個禽獸不如的狗男人!”
下一刻,她便覺天旋地轉,人已被宋琅玉扛在肩上!
“放我下來!”溫皎拼命掙扎。
“衣冠禽獸的偽君子!卑鄙無恥的王八蛋!”
宋琅玉按住她的臀,腳步越來越快。
罵聲從書房一直持續到臥房。
房門“哐當”一聲合上,溫皎被重重放在條案上。
“你冷靜……”
“啪!”一個重重的巴掌打斷了宋琅玉的話。
他被打偏了頭,白淨的麵皮上浮現一個清晰的紅掌印。
“你們這對姦夫淫.婦,合起夥欺負我!”溫皎哽咽著又抬手要打,手臂卻被宋琅玉反剪制住。
“放開!”溫皎紅眼怒聲。
“我沒想到孫窈娘會忽然動手。”他無力辯解。
溫皎眼中噙著淚:“你別信孫窈孃的話,我……我不曾同那些人……”
她哽咽起來,似委屈,似冤枉。
宋琅玉目光沉沉,聲音低沉沙啞:“那阿皎便告訴我真相。”
溫皎怔然。
宋琅玉抬起她的臉:“阿皎不讓我信孫窈娘,那便親口告訴我真相,告訴我王六是誰,告訴我為什麼刺瞎他的眼睛。”
漆黑的房間,女子的慘叫聲淒厲可怖,腥臭的血流了滿地。
男人滿臉狠色,手中還抓著一團黏膩的血肉。
溫皎身體顫抖起來,胡亂用手背抹掉了眼淚,口中喃喃:“我……我不認識什麼王六……孫窈娘撒謊。”
她鬢髮散亂,衣衫不整,此時眼神飄忽,一副驚恐模樣。
“我……薛棠好像在找我!”溫皎忽然推開宋琅玉,踉踉蹌蹌往外跑!
馬上就能拉開門,卻被宋琅玉拉住,被她緊緊抱在懷中。
他的氣息急促,聲音有些緊:“阿皎,告訴我,別怕。”
溫皎身體徒然軟了下來,她開始嗚咽。
猶如一隻受傷的鷺鳥,孱弱無依。
宋琅玉將她抱到床上,正欲起身,頸卻被她緊緊抱住,她溼軟的唇落在他的唇邊、頸側,急迫而慌亂。
“阿皎。”宋琅玉聲音發緊,想將她拉開,溫皎卻像是藤蔓一般,死死抱著不肯鬆手。
她的手顫抖著去解他的玉帶,聲音微顫:“抱我……我不髒的宋琅玉……”
宋琅玉心抽了抽,又想起孫窈娘所說的話,只覺五內俱焚。
宋湘語及笄之後,吳氏常帶她去宴席露面,一來是學習酬和應答,二來是讓各府夫人相看相看,為將來婚事籌謀。
宋湘語每次回來都怏怏不快,問她緣由,她說去赴宴時,自己像是一棵待人挑揀的白菜,覺得羞辱。
溫皎在嫋春樓時,怕是活得更加不堪,忍飢挨餓還是平常,鞭笞羞辱亦如飲水,她心懷不白之冤,卻無人可述,其中苦楚,如淵如海。
他猝然低頭吻住溫皎顫抖的唇。
厚重幔帳放下,眼前一片昏暗。
宋琅玉揩掉她眼角的淚珠,聲音沙啞低沉:“莫哭。”
“宋琅玉……”她哭。
回應她的是剋制而溫柔的吻。
他吻她的眉眼,吻她的淚,吻她的唇。
……
溫皎頭昏昏沉沉。
宋琅玉親了親她的腮,啞聲低語:“阿皎。”
宋琅玉很剋制。
“王六曾逼我同他好……”她忽然出聲。
宋琅玉動作一滯,於昏暗燈光中凝視溫皎的臉。
那雙永遠清潤平和的眸子裡,此時生出幽幽妒火,欲燃欲熾。
溫皎有些怕,咬著唇,軟聲道:“王六是金媽媽的乾兒子,他——”
輾轉廝磨,溫皎的聲音猝然被打斷。
“現在不許提其他男人。”宋琅玉聲音緊繃。
他竟因為一個龜公吃了醋。
他要讓溫皎的身和心都徹徹底底屬於他。
溫皎眼前盡是虛影。
她有些後悔出言刺激宋琅玉了——
本來只想讓宋琅玉吃醋,多在意她幾分,誰知竟惹他發了瘋。
“饒了我罷……”她聲音軟得溼棉花一般。
誰知山巒疊嶂,巍巍千鈞。
終時,溫皎鬢髮濡溼散亂。
“阿皎,”宋琅玉將她抱在懷中,輕輕吻了吻她的耳珠,“我該叫你陳昭,還是叫你肖梨兒?”
眩暈感尚未散去,溫皎微紅的眼睛看著他,唇瓣翕動,囁嚅:“你何時知曉的……”
“那座無碑的墳塋裡,埋的是陳昭對不對?”
一滴淚珠懸在溫皎睫上。
她倔強道:“我不是陳昭,也不是肖梨兒,我母親姓溫,她喚我阿皎,我不是肖綏的女兒!”
兩人同枕而臥,溫皎將心中不可告人的秘密盡數說與宋琅玉聽,虛虛實實,說到溫氏冤死,哭得悽悽慘慘。
宋琅玉溫聲哄她,輕撫著她的嵴背。
“天要亮了,閉眼睡一會兒。”
溫皎眼皮發沉,扯了扯被子,才要睡著,宋琅玉的手臂又纏上來。
溫皎哼唧一聲,往旁邊躲了躲,又要睡時,宋琅玉又開始擺弄她的手指。
“說說王六的事。”
溫皎被折騰了將近一宿,如今累得渾身痠軟,眼皮也沉重得睜不開,他又要審問,簡直喪盡天良!
一股怒氣升騰而起,溫皎一把推開宋琅玉,裹上衫子跳下了床,趿著鞋便要出門。
宋琅玉忙抓住她的手腕:“幹什麼去?”
溫皎甩開他的手,氣鼓鼓道:“方才我要同你解釋,你不讓我說,如今要睡了,你又沒完沒了起來,這是要審問我?”
宋琅玉反剪她的手,將她禁錮在門扇上,額埋在她肩上,悶聲道:“共赴巫山時,你同我說別的男人,我自不想聽,其實……原本也不準備再問的。”
溫皎掙脫不開,越發的氣惱:“你既不準備再問,如今又是在幹什麼?”
“不問實在睡不著,”他抬起頭,清潤眸子裡是淡淡的倦意和自厭,“我一想到你對王六笑,便如百爪撓心,妒忌得想要發瘋。”
溫皎猶記得第一次見宋琅玉的情形,那是春暮的一日,庭院的珍珠梅開得正盛,他從官署回來,一身緋紅官袍,頭戴紗帽,芝蘭玉樹,卓爾不群。
那時他眸光清寒,像是崑崙山上終年不化的寒冰,瞬間讓溫皎心生懼意,熄了利用他的心思。
如今他眸中盡是她,那雙寒眸中有情有怨,與墜入情網的普通男人並無不同,讓溫皎懷疑那日初見,原是她沒看真切,又或是她做的一場夢。
她水眸柔和幾分,輕聲道:“宋琅玉,我與別人都是假的。”
庭院裡,麻雀叫聲嘰嘰喳喳。
房內紅燭已熄滅,融化了的蠟淚一點點凝固。
“嫋春樓的後院養了許多姑娘,金媽媽會請琴師、書生、舞師教授才藝,可能來青樓教妓女的男人,會是什麼好人?”溫皎聲音輕緩,卻吐字清晰。
“這些男人有些貪財,有些好色,有些既貪財又好色,他們覺得樓裡的姑娘將來總歸要賣身接客,便時常佔些手上嘴上的便宜。”
“有些姑娘膽小,那些男人便得寸進尺,褻玩強迫是常事。”
“有些姑娘膽大,向金媽媽告狀,可金媽媽嫌再請師傅費心費力,且也沒真破了姑娘的身子,訓斥兩句便算了,反惹那些男人更加肆無忌憚的報復。”
宋琅玉眸中閃過一抹寒意,問:“他們也這般對你?”
溫皎別過頭,聲音異常平靜:“有個李姓的琴師想佔我便宜,我讓他替我贖身,攛掇他去賭坊碰運氣,他竟真的去了,最後傾家蕩產,被賭坊砍掉了一隻手,再不能彈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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