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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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花容月貌,聲音也婉轉如鶯啼,可說出的話卻狠絕。
宋琅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
“世子是不是覺得阿皎太過狠毒了?”
宋琅玉眸光無波,溫聲道:“人為了活命時,做什麼都不必用狠毒形容。”
溫皎琥珀色的眼珠微微顫動。
“王六是金媽媽的乾兒子,是龜公,也是打手,幫金媽媽看管著嫋春樓,姑娘不聽話,他便將姑娘打得聽話,姑娘接客懷了孕,他便將那孩子生生打下來……”溫皎聲音微顫了一下,“他看上了我,金媽媽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只能花言巧語同他斡旋,挑撥他與金媽媽的關係。”
宋琅玉俯身將溫皎緊緊抱住,低聲安撫:“不必說了,我知道了。”
溫皎哽咽了一聲,復開口道:“我失手殺人那日,王六就在門外看守,我勸說他偷金媽媽的銀子帶我私奔,他動了心,可進了倉庫便欲對我不軌,為保清白,我才戳瞎了他的眼睛。”
其實不是為了保住清白,清白於溫皎來說什麼都不是。
她只是單純想讓王六死。
“你母親的案子我會查明,若當真能證明是肖綏所誣,我定還你母親一個公道。”
溫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實在有些心動。
“若能查明是肖綏誣陷,會判他什麼罪?”
宋琅玉眸光暗了暗,道:“若他肯認罪,應能削職奪爵流放。”
“只是……流放?”溫皎皺眉,“若他不肯認罪呢?”
“若他尋人頂替了罪名,至多是御下不嚴之罪。”
宋琅玉又安撫道:“你想幫溫氏洗雪冤屈,不必急於一時,要重新籌謀。”
肖綏如今是武定侯,北疆守軍的大帥,便是鎮國公宋恆,對他也要以禮相待,更何況宋琅玉?
想撼動他,難如登天。
宋琅玉不過是在敷衍她。
他說不必急於一時?可她已等了十幾年,難道還要再等上十幾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溫皎心中滿是怨恨。
“回京之後,你不可再以身犯險,更不能膽大妄為,我會幫你的。”頓了頓,他又牽起溫皎的手,“更不許再理肖燕麒。”
溫皎覺得宋琅玉這副模樣異常虛偽。
男人原來都是一樣,裝得再深情,演得再逼真,都不過是為了哄女人聽話,哄女人順從,一旦得了手,便露出了真面目。
為母親平反昭雪?
她不是陳昭,她從來沒想洗雪冤屈,也從來沒想要什麼公平,她只要肖綏得到報應。
她只要肖綏死。
宋琅玉不會幫她殺肖綏,還會成為她殺肖綏的阻力。
既是如此,宋琅玉……也不必活著離開江都。
她柔順伏在宋琅玉胸口,輕聲道:“我都聽你的。”
之後幾日,崔兆常邀宋琅玉過府飲宴,宋琅玉每次都會帶上溫皎和孫窈娘,左擁右抱,好不風流。
崔呂二人越發安心。
這日,宋琅玉醉了酒,崔兆眯著眼睛問:“宋公子訊息這般靈通,身後可是有高人指點?”
“崔兄不必試探我,宋某雖是鎮國公府的旁支,卻比許多宗家子弟中用,否則國公爺也不會高看我,我既來了江都,自是誠心誠意來同你們做生意的!”宋琅玉面色緋紅,仰面躺在溫皎膝上,玉山傾倒,放浪形骸。
崔呂二人對視一眼,似下了某種決定。
“賢弟所要的東西,我們皆已備好,明日便可交給賢弟,至於價格,只需市價的一半。”崔兆提壺給宋琅玉斟了一杯酒,“只是我們還有個事想求賢弟幫忙。”
宋琅玉懶懶坐起,手臂搭在溫皎肩上,就著孫窈孃的手飲了杯中酒,眼中含鋒:“崔兄不妨直說。”
“我二人在江都做私鐵生意已有數年,雖遇到些小波折,卻也平安度過了,只是去年起,常有京中密探前來江都,鬧得我們心中惴惴,所以想同賢弟做個長久的交道,日後賢弟若是聽聞京城動向,還請知會我們一聲,至於報酬,隨賢弟開要。”
宋琅玉淺笑著搖了搖手指,慢聲道:“我不要報酬。”
呂顯問:“那宋賢弟想要什麼?”
宋琅玉狹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只把玩著溫皎白皙的手指,並未回答他的問題。
接下來幾日,崔兆每日都給宋琅玉下帖,請他過府,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偏宋琅玉就是不肯明說要什麼。
崔兆終於忍不住,趁著溫皎離席透氣,在廊下將她攔住。
他雙手遞上一個精美的錦盒,笑道:“姑娘瞧瞧可喜歡?”
溫皎狀似推拒,眼睛卻黏在那錦盒上:“我不過是公子的奴婢,無功不受祿,怎麼好……”
崔兆知她動了心,勸道:“姑娘傾國傾城,又是宋賢弟的知心人,崔某不過有幾句話想問姑娘,姑娘能說便說,若不能說,只當我沒問過便是。”
溫皎半推半就的接下那錦盒,揭蓋一看,見裡面是一顆鵪鶉蛋大小的珍珠,面上不由浮上喜色,客氣道:“這樣的好東西,崔大人給我,豈不是可惜了?”
崔兆笑道:“寶劍贈英雄,明珠配美人,有何可惜?”
“那奴婢便多謝大人了。”溫皎將錦盒收入袖中,眉眼彎彎。
“我二人是誠心結交宋賢弟,姑娘可知他心中是如何想的?”
“奴婢雖愚鈍,不明公子心思,卻聽公子說過私鐵生意一本萬利,只是‘三人分食難飽腹’。”
崔兆心頭一跳,私鐵生意的利潤原是五五分,如今呂顯要六成,到他手裡的銀子已少了許多,聽那話中的意思,似是想入夥江都的私鐵生意……
若三人分利,確實誰都吃不飽。
“奴婢聽公子說,戶部查獲了一批私鐵鑄造的兵器,已報給大理寺,如今大理寺正在查那私鐵是從何處流出的,好像一月之後便要派人來江都呢……”溫皎模稜兩可,“我也就是聽了一耳朵,做不得真,總之大人小心些便是。”
崔兆心突突地跳,他越發肯定宋琅玉身份非凡,手眼通天。
必須將他拉上船,否則不止私鐵生意做到了頭,他這官也做到了頭。
這日宴散後,崔兆又將宋琅玉留下賞畫,兩人進了書房,關了門。
“宋賢弟人中龍鳳,遠赴江都,絕非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某願以私鐵生意五成之利,請賢弟共謀天下之財。”崔兆拱了拱手,從屜中取出一本帳冊,“這是去歲私鐵生意的帳冊和獲利,還請賢弟一覽。”
宋琅玉醉眼朦朧,挑眉問:“崔兄竟這樣信我?敢將帳冊拿給我看?”
“賢弟說笑了,先前若不是賢弟提醒,這私鐵生意早被密探發現了,我如何能不信賢弟?”
更重要的是,宋琅玉才在江都採購了一批盔甲兵器,這事若是捅了出去,他也是個死罪,崔兆自以為拿住了宋琅玉的把柄,所以並不擔心。
宋琅玉笑問:“崔兄給我五成利,呂都尉可同意麼?”
崔兆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之色,道:“賢弟不必憂心,此事我自有安排。”
“也好。”宋琅玉拿起帳冊,一頁頁翻看,“呂都尉身上多匪氣,不夠沉穩,宋某確實擔心他將來衝動壞事。”
“他以為離了他,私鐵生意便做不成了,其實沿途關卡打點,靠的是銀子,只要銀子給得夠,去泉州的路自然暢通無阻。”
且宋琅玉不會一直留在江都,到時崔兆隨便做本假帳,分多少給宋琅玉,全憑他的心情。
宋琅玉忽指著帳本一處,問:“這五百套鐵甲,價格不對。”
崔兆瞧了一眼,面色沉了幾分,只道:“這批貨是賣給老主顧的,價格自然低了些。”
宋琅玉並未多言,只點點頭繼續往後看。
*
之後數日,崔兆害了風寒,閉門不出。
呂顯派人去問了幾次,崔兆都說起不來床,不肯露面。
年關將近,各處關卡都要打點,崔兆偏這時候病了,呂顯自然焦躁,這日又要遣親信去問,崔兆卻派人來請他,說是要準備沿途關卡的“紅封”,請他一同商議。
呂顯毫不懷疑,領了兩個親信便出了都尉府,才到門口,卻被人攔住,此人粗布麻衣戴著頭巾,卻身條纖細,定睛一看,竟是孫窈娘。
她壓低聲音道:“都尉千萬不能去,崔兆在府中設了埋伏,大人一旦過去,便是有去無回!”
呂顯大驚:“你如何知曉?”
孫窈娘跪地重重磕了個頭,道:
“宋公子對奴家頗為喜歡,讓奴家日夜伺候,今早奴家去送茶水,聽得宋公子同親信說話,便沒敢進去,誰知竟聽得他要入夥江都私鐵生意,崔兆貪心,欲除去都尉,獨得私鐵之利。”
呂顯大駭大疑,捉住孫窈孃的手臂:“此言當真?”
孫窈娘賭咒發誓:“奴家所言句句屬實,若有一字不真,便叫奴家此生不得善緣善終!”
“他既愛重你,你為何出賣他,卻向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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