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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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憂心忡忡地叮囑,生怕兒子一時衝動,將人打傷甚至鬧出人命。
京城重地,天子腳下,縱是王孫貴胄行事也須留有分寸,他們沈家不過五品門第,豈能一手遮天?
“兒子明白。”
沈懷智應聲點頭,轉身便氣勢洶洶地去查探實情。
然後……
然後沈懷智就蔫頭耷腦地回來了。
因為在他的調查中,韓璋還真的沒有勾引他弟弟,人家還真就是個君子端方的書生郎,一切都是他弟弟上趕著倒貼!
沈夫人細閱調查之後,也不由輕聲嘆息:
“出身鄉野寒門,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還能進向南書院讀書……無論鄉鄰還是同窗,對他評價皆是不俗。若這些查探非虛,那這韓郎君,倒也算得上一個不錯的男兒。”
雖然還是很氣兒子私相授受,但韓璋的優秀還是讓她寬慰了些許。
這至少證明她兒子傻歸傻,眼光卻不差。
沈懷智卻仍是不服,冷哼道:“無論如何,這些都改變不了他和弟弟私相授受的事實,雖然沒有證據,但我就是總覺得這傢伙不老實。”
同為男人,他有這種直覺!
“再說人心易變,眼下瞧著是好,誰知將來如何?父親不就是前車之鑑?他一個寒門書生,弟弟若跟了他,不知得吃多少年的苦,才能有盼頭。”
“縱使他真有金榜題名之才,也要從微末小官一步步往上爬,這期間,弟弟要受多少冷眼、多少委屈?”
下嫁二字說來輕巧,可其中心酸真不少。
這世道向來先敬羅衣後敬人,姑娘哥兒一旦出嫁,滿身榮辱就全系在丈夫身上。
何況這些寒門書生,十個有八個都是“上岸第一劍,先斬糟糠妻”!
沈家不過五品門第,將來未必壓得住這位哥婿。
沈夫人自己便是下嫁之苦的親歷者,又怎忍心兒子再嘗這份苦?
縱然她的瀾哥兒如今名聲有損,也不是一個區區寒門書生能夠相配的。
只是。
沈夫人愁眉不展,輕嘆道:“可你弟弟那倔脾氣,你也是知道的,要他改主意,簡直比登天還難,直接棒打鴛鴦,恐弄巧成拙……”
“娘,弟弟性子雖執拗,卻也不是那一條道走到黑的人。咱們只消為那韓秀才尋一位‘門第煊赫的貴公子’,讓他自己移了心意……到那時,弟弟便是有千般不願,也無可奈何。”
“屆時娘再為弟弟擇一位才貌雙全的良配,時日一長,這段情愫自然就淡了。總不能這滿京城的兒郎,就沒一個能比得上那韓秀才的吧?”
沈懷智讀書不行,但鬼主意卻多得很。
若真是他看走眼,韓璋並無高攀之意便罷;
但只要韓璋存了半分攀龍附鳳的心思,他這出“殺豬局”便十拿九穩。
“這法子倒是可行……好,就這麼辦!”
沈夫人沉吟片刻,頷首應允。
接著,母子倆又商議了其中細節,這才作罷。
……
另一邊。
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的沈清瀾,待三日之期一到,便迫不及待地熘出沈府,歡天喜地趕往書齋等人。
沈夫人與沈懷智母子二人,則悄悄尾隨其後,打算當場捉兩人一個正著!
可惜韓璋不按常理出牌。
他壓根就沒來赴約。
只託人捎來一枝柳條、一縷剪作兩段的青絲,並附上一封訣別信。
折柳贈君君莫留,長亭煙雨各成愁;
從今不問春歸處,一任楊花逐水流。
“折柳相贈,意為送別;剪斷青絲,即是斷情……”
“韓兄此舉何意?他……他分明也是對我有情的,為何不肯來見我?為何連再見一面的機會都不願給我?”
“難道是因為我們‘同為男子’?可我都說了今日有話同他講清楚,他怎就聽不進去呢?真是……真是個榆木疙瘩,呆子!”
沈清瀾看完東西和信中內容,又急又氣。
他本就是個倔性子,倘若今日韓璋準時赴約,與他當面斷絕,他說不定就猶豫了,可現在韓璋沒來,他這倔脾氣可不就上來了。
輕易得到的東西,總是不被人珍惜。
而越得不到的,才越想要。
“我說過,他今日不來,我就主動找上門。他都牽過我的手,還摸過我的臉,我們都不清白了,想與我斷掉,沒門。”
沈清瀾把訣別信一撕,就氣唿唿往向南書院跑:“我現在就去找他,看他能躲到哪裡去!”
說罷,蹬蹬蹬就跑得不見了人影。
守在隔間等捉姦的沈夫人和沈懷智:?!!!
第34章
“快,快追上去,萬萬不能讓瀾哥兒做出什麼煳塗事來!”
眼見沈清瀾一路往向南書院奔去,沈夫人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低估了自家哥兒的彪悍程度。
誰家姑娘哥兒收到心上人的訣別信,不是掩面回家,躲在房裡嚶嚶哭泣?
結果她家瀾哥兒倒好,傷心是傷心了,可人還更來勁兒了,竟還找上門去要說法,這也太不矜持,太倒貼了些吧!
沈懷智就不同了,他對弟弟濾鏡比沈夫人還厚。
弟弟在他心中就是千好萬好,他只怪韓璋這個男狐狸精。
“我今日倒要看看,那姓韓的究竟生得怎樣三頭六臂,把我弟弟迷成這般模樣……”
沈懷智一邊緊追在後,一邊咬牙切齒。
母子倆操碎了心。
而另一邊。
向南書院中。
未能赴約的韓璋,也在數著數等沈清瀾找過來。
沒錯,他就是故意的。
當初選中沈清瀾時,他便仔細揣摩過對方的性子。
與當下那些溫柔含蓄的姑娘哥兒不同,沈清瀾這個小哥兒,完完全全就是嬌寵著長大的小霸王,過去十幾年人生經歷順風順水。
即便近期因親事波折受了委屈,也改變不了他已經養成的霸道性格。
這樣的人,就是你越不讓他做什麼,他就越要做什麼,一旦認定了什麼東西,不得到就絕不罷休。
這般性烈如火的哥兒,別的男子或許受不了。
但韓璋可以。
他就喜歡這般全心全意,熱情似火的小夫郎。
因為他缺愛,只有這般熱烈滾燙的情意,才能撫平上輩子經歷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跡。
沈清瀾是個很容易讓人感覺到愛的人。
他現在是真的喜歡這小哥兒,已經不僅僅是為了事業前程……
沒有讓韓璋等太久。
很快,沈清瀾就找到書院來了。
守門的小廝前來傳話:“韓郎君,門外有位姓王的郎君,自稱是您的摯友,說有要緊事同您講,請您務必一見。”
“知道了,我同夫子告假便去。”
終於等到人,韓璋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向夫子請過假,方才快步朝外走去。
少年不知等了他多久,心中又是如何著急。
遠遠望見他身影,便顧不得規矩禮數,急急奔過來,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韓兄!”
一雙眼裡,滿滿映著的都是他。
“此處不便詳談,我們去茶樓說吧。”
韓璋瞧著激動的少年心中也歡喜,但面上還是維持著複雜而憂愁的神情,繼續表演。
不要臉是不要臉了點,但為了把夫郎拐回家,多點戲不寒磣。
兩人移步茶樓雅間。
四下再無旁人。
沈清瀾終於按耐不住滿腹委屈,急切質問:
“韓兄,我上次都那般叮囑你了,你今日為何不來赴約?有什麼難處我們不能一起商量麼?你可知……你可知我見了那信,心裡有多難過!”
話音未落,淚珠已撲簌簌地落下。
可見是真的很傷心了。
韓璋見他落淚,下意識抬手想替他拭去,卻在即將觸到他臉頰時,頓住指尖。
然後不敢抬頭去看那雙眼睛,眸中光影一黯,嗓音低澀,似在躲避什麼:“對不起,我……忘了。”
“忘了?”沈清瀾氣得發笑,“你忘了還能給我送訣別信?”
“我……抱歉……”
韓璋張了張口,喉結微動,最終卻仍只擠出這蒼白二字。
沈清瀾本是個急性子,哪裡受得了他這般溫吞吞吐,當下含淚揚聲道:
“抱歉,抱歉——韓兄,你除了這句話,就不會說別的了嗎?”
“我知道……你心裡明明也是有我的,對不對?你既然也喜歡我,為什麼不敢承認?為什麼連來見我一面都不敢?”
“就算真要拒絕,你也該親自來與我說清楚!只送一封訣別信、幾縷斷髮,這算什麼意思?”
“韓兄,從前你那般坦蕩爽朗,如今為何變得如此懦弱了?你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
韓璋似無法接受現實般,勐地站起身,衣袖帶倒桌上茶水,聲音顫抖而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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