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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宣帝溫和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接著簡單寒暄兩句,他便直接進入正題笑道:“方才遠遠瞧見諸位談興正濃,倒讓本王心生好奇,不知是何等話題如此引人?是否能讓本王共聆雅言?”
趙永常連忙接過話頭,語氣輕快:“皇叔,我們不過是閒談方才登臺的幾位青年才俊,一個個真不愧是咱們京城的才子,你來我往的辯證,著實精彩之極。”
沈懷智幾人微笑,老老實實裝乖巧,哪敢在“王爺”面前敢透露他們剛才高談闊論太子的言論。
好在太宣帝也不在乎他們幾個。
又閒話幾句後,他目光就轉向了韓璋,語氣親切:
“永常這孩子率真自然,卻不愛讀書,向來少與文士往來。韓郎君竟能與他結為至交,實屬難得。”
“看來韓郎君不僅才學出眾,胸中見識定也非同一般,否則怎能令本王這不羈的侄兒心服?既然如此,韓郎君今日何不上臺一試,與眾才子切磋交流一番?”
第43章
面對太宣帝的突然問詢,韓璋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而是做出尋常年輕人忽受大人物垂青時,那種又驚又喜、手足無措的模樣拖延時間,頭腦高速運轉,思索該怎麼應對面前這位白龍魚服的皇帝比較好。
沒錯,韓璋已經猜出面前這位太宣帝的身份了!
至於怎麼認出來的?
原因很簡單:對方耳垂與額際,皆留有長年佩戴冕旒所壓出的淺淡痕跡……
之前就說過,京城這地方就是個隨便掉塊牌匾,就能砸到一個皇親國戚的地方。
生活在京城,為免不慎開罪權貴,以及錯過那些喜歡私服微訪的貴人,韓璋可沒少暗下苦功夫,琢磨這個時代各個階層之人的吃穿用度,禮數規矩,乃至舉止習慣。
但凡能請老師教的就請老師,不能請老師教的,就晚上去翻牆。
仗著異能賦予的強健體魄,他穿越這幾個月,身邊同窗都以為他日日苦讀至三更半夜才睡。
但實際上,他這些日子每天的睡覺時間,幾乎都不超過兩小時。
他就像一塊海綿般,瘋狂地吸收著新世界的知識,適應著這個時代的規則,以便自己能夠用最快的速度,爬到權勢高峰。
沒辦法,真不是他權利心重。
而是當初孫家和羅家的事情,給了他當頭棒喝。
在這個封建時代,上位者想要你的命,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底層人根本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韓璋不願意成為案板上的魚,那他就只能努力成為宰魚的那把刀!
話題扯遠了,說回來。
皇帝戴的冕旒獨一無二,額頭耳垂長年累月形成的印記,自然也獨一無二。
再加上太宣帝的帝王氣質,以及剛才趙永常的反應,以韓璋的眼力猜測出對方的真實身份,也就不難了。
而且韓璋還發現,面前這個太宣帝的聲音,和上次廟會的燈謎東家一模一樣。
所以說……他這是被老皇帝給盯上了?
無數念頭在心中轉過,而現實時間也不過就過去十幾秒而已。
待思考完畢。
韓璋這才做出強行抑住臉上面臨大人物的“驚喜失措”,神色重新恢復從容。
然後不卑不亢,執手作禮恭聲回答:
“王爺謬讚。韓某才疏學淺,豈敢與樓下諸位青年才俊論劍爭鋒?今日來此,不過是為開闊眼界,實在不敢妄自尊大。”
韓璋語氣看似從容,話音中卻仍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緊張。
畢竟他現在只是弱冠之年的青年,若表現得太過沉穩,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他心機深沉嘛。
當然這樣的託詞,太宣帝肯定不信。
對方當即含笑點破:“韓郎君何必過謙?上回廟會燈謎擂臺上,你所出的三道謎題,可是令本王印象深刻得很呢。”
“上次廟會……竟是王爺?”
韓璋聞言一怔,隨即露出遇見熟人的驚喜之色。
畢竟當時他做不出來詩詞,人家不僅未加為難,還白贈了一匹月光雲錦與琉璃走馬燈作彩頭,他自然該銘記於心,感念不忘才是。
太宣帝見他想起來,又笑道:“正是本王。當日你不是還差一塊青鸞玉佩彩頭,送與你那弟弟嗎?今日見你在此,本王特意又設一題,誰知你卻不肯登臺——”
語氣一轉,帶出幾分調侃:“莫非是不打算送弟弟玉佩了?”
要知道廟會那日,他可就是藉口“疼愛弟弟”之名,才求得人家白送了彩頭的。
韓璋不由窘迫:“韓某自是想送的……只是今日樓下青年才俊雲集,遠非當日廟會可比,韓某實在沒有把握能奪得彩頭。”
沈懷智幾人在旁邊聽得好奇不已,但又不敢隨便插嘴詢問,只能一邊繼續豎起耳朵,一邊在心中感嘆。
韓兄果真是厲害,竟早早就與‘王爺’相識?
而且看‘王爺’的模樣,還很欣賞韓兄呢!
太宣帝今日是打定主意要看看韓璋的才學深淺,很快就又把話頭引回題目上。
“既然韓郎君不願登臺,不如就在此處,與本王談談你對方才【賑災之策】的見解。若答得精彩,本王再贈你一塊上等玉佩,帶回家哄弟弟高興,如何?”
說著,便將腰間所佩玉璧取下。
那是一塊黃玉玉璧,因與“皇”字諧音,且產量稀少,價值遠比羊脂玉更高,更別說御用之物,雕工都是絕對的精妙絕倫,流光溢彩。
太宣帝打趣笑道:“瞧瞧這玉璧,若送與你家弟弟,他可歡喜?”
那肯定喜歡啊,這麼昂貴又精緻的物件兒,誰不稀罕。
韓璋再次露出窘迫之色,但想著能夠讓弟弟開心,到底還是拱了手:
“那韓某便獻醜了。若有淺薄之處,還望王爺海涵。”
“無妨,此處並無外人,你儘管暢所欲言。”
太宣帝寬和地擺了擺手。
韓璋整理思緒後,這才緩緩道:“若逢大災,糧倉空虛,流民欲反,而朝廷賑災銀糧遲遲未至,韓某若為當地官員……那韓某第一件事做的事情,便是抬高當地糧價。”
災年抬高糧價?這不是荒唐嘛。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
太宣帝倒是神色未變,耐心等待下文。
而韓璋也沒有停頓太久,繼續解釋道。
“災年抬高糧價雖看似荒唐,但商人逐利,若聞糧價高漲,四方糧商必定擁而至,趕在官賑之前運糧入境。”
“待糧商雲集,官府再以‘皇商’之名作餌,誘其競相捐贈錢糧……如此,便可不費一兵一卒,一錢一力,暫解糧荒之危。”
“最後朝廷賑銀抵達,再行以工代賑,使流民各安其業,民亂自然消弭於未形……”
不抑糧價反抬價,看似有違仁政,實則深諳人性趨利。
後者以虛名換實利,再化流民為勞力,簡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典範,偏偏還能讓被套之人心甘情願。
當真是妙計!
旁邊太子聽完,不禁脫口讚道:“好一個以利驅之,以名誘之,以工安之……”
沈懷智四人更是激動地連拍韓璋肩膀:
“韓兄,你可真是老謀深算,連這等計策都想得出來!”
“詭計多端,當真詭計多端!幸好韓兄不經商,否則我等豈有活路?”
“韓兄不愧是你,果然‘奸’得漂亮……”
四人自覺自己誇得真是太棒了,畢竟都會用成語了。
他們果然是天才,才被韓兄點撥一二,就開竅了!
雖然用詞可能有點不太辭藻適當,但將就吧,他們只能想到這些,已經很努力了,相信韓兄必定不會嫌棄。
四人咧嘴笑得真誠又傻氣。
不過高興得只有他們。
老謀深算·詭計多端·璋只想打人:“……”
——爾等有取死之道!
少年之交,便是這般嬉笑怒罵,坑友不倦,充滿朝氣和活力。
太宣帝見此也難得大笑:“好一條環環相扣的賑災良策!如此妙計,韓郎君方才竟還自謙才疏,實在是過謙了。”
“今日盡興,這玉璧便贈予韓郎君。望你來年科場得意、金榜題名,屆時本王再備厚禮相賀。”
“倦了,爾等自便,本王先行一步,回了。”
大笑聲落,太宣帝撫須頷首,攜太子盡興而去。
待他們雅間沒了外人。
韓璋幾人相視後,才長鬆一口氣。
趙永常立馬就把他皇帝伯伯給賣了,滿臉崇拜地朝韓璋豎起大拇指:
“韓兄,你可知道方才那位是誰?那可不是我什麼皇叔——那是我皇帝伯伯!皇帝伯伯誇你才華橫溢,韓兄你將來是這個!”
“陛下?那竟是陛下?”
韓璋幾人聞言皆是一驚。
然後。
伍學林便立馬抱住韓璋的右腿,聲情並茂:“韓弟,往後哥哥可就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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