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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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韓璋有些詫異:“夫郎何出此言?”
他要這麼問,那沈清瀾可就有話說了。
小哥兒得意挺起胸膛顯擺道:“夫君,那當然是因為你夫郎我冰雪聰明,智計無雙,早就未雨綢繆了。”
“我爹那人嘛,雖說陰險狡詐、背信棄義、辜負我娘、臉皮厚過城牆……”
他噼裡啪啦數落了一長串,才話鋒一轉:“但他還是有優點的——那便是膽子極大,下手極狠。誰讓他不痛快,誰擋了他的前程,他就能對誰六親不認。”
“瞧瞧早年那些不給我爹好臉的上職,如今不是被罷官歸家,就是全家老小被送去窮鄉僻壤開荒墾田……就可見我爹那小心眼子!”
“所以從前在家時,我雖總不給他好臉,總是任性發脾氣,可那都是在後宅小打小鬧而已,我可是從來都不敢真正觸及我爹的底線和利益。”
“如今我弟妹倒是翅膀硬了,敢當眾掃他的顏面……我爹在他們夫君身上更是半點好處都沒撈著,還反過來受足了怨氣,我爹若不給弟妹夫他們一點教訓,就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清瀾說著,語氣裡不禁帶上幾分唏噓與忌憚。
府中弟妹們以為,他之前被搶親事鬧得那麼兇,最後還是隻能老老實實聽爹的話,拿完補償就息事寧人,真是他紙老虎嗎?
還不是他知道,他爹手段毒得很,真把爹惹惱了,他回頭就能被‘病逝’!
韓璋聽罷著實詫異:“不想岳父竟有如此手段……”
他之前雖調查過沈家,但因為時間和渠道有限,關於沈父在官場上的事情,能打探到的訊息還是有限。
特別沈父以前還在外地當官,千里之外想打探細節,就更困難了。
真是沒想到啊,他這個看起來和和氣氣,還總是被夫人翻白眼的岳父,竟然還是個這麼個厲害的狠角色?
不過想想也是,能從最底層爬上來之人,有幾個是真和善的?
沒點手段和狠決,早死八百遍了。
“反正我爹那人,誒……三言兩語也說不清。夫君只管等著看弟妹夫他們的下場,便明白了。”
沈清瀾給說完這些秘辛,末了還不忘再次給心上人吹彩虹屁。
“還是我夫君睿智,時刻保持君子風度,持重守禮,有弟妹夫他們作對比,我爹肯定對夫君你這個賢婿滿意得很,日後定會大力提攜夫君。”
“唉呀,夫君,你說你怎就這麼聰明呢?”
說罷,沈清瀾便露出一副花痴崇拜的表情。
這情緒價值簡直了。
讓韓璋把人攬在懷裡捨不得撒手,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笑。
“好了夫郎,你再這般誇下去,為夫可就要上天了……走,咱們去酒樓,才席間都沒怎麼動筷,該餓了吧?”
“嗯!不說還不覺得,一說我還真是餓極了。夫君,我們去醉仙樓吧,我想吃醉仙樓的酒糟鵝……”
夫夫倆膩歪說著笑,讓馬伕趕車前往酒樓。
只是兩人的笑容直到酒樓,又消了下去。
因為……
酒樓小二滿臉歉意道:“還請二位客官見諒,酒糟鵝乃本樓雅間特供,今日雅間已滿。”
換言之,他們不僅吃不到酒糟鵝,還只能落座嘈雜的大堂吃飯。
這點韓璋倒是沒什麼問題。
但對從小衣食住行就非常講究,慣用上品的沈清瀾來說,就難免有些不太適應了。
畢竟自己願意吃街邊小食,和只能吃街邊小食物,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沈清瀾看向旁邊牆上的掛牌,有些不太開心詢問。
“這不是還有兩房雅間的牌子嗎?”
掛著牌子,就代表雅間還空著,為什麼不給他們用?
酒樓小二為難地看了看他們倆,遲疑幾息,還是儘量恭敬溫和解釋。
“這位夫郎許是初來此地,不知本樓規矩……樓中雅間,只招待官宦勳貴之家。”
小二說得委婉,但直白理解,就是他們沒資格。
世間階層有別,衣冠佩飾可辨身份。
韓璋一身裝扮,明眼人即知是尋常秀才,雖有功名,終究未脫白衣。
當今世道,三六九等分明,待遇自有雲泥之別。
這一刻。
韓璋才清晰感覺到這個時代的階級之差。
沈清瀾也終於知曉,何為下嫁了。
第73章
聽完店小二委婉的解釋。
沈清瀾愣在原地,忍不住霎時漲紅臉。
也不能怪他問出如此窘迫的問題——人往往習慣於自己的生活,不知不覺間,就把自己享有的種種,當作了人人都該明白的常識。
就如同何不食肉糜的典故。
故事中的主角,未必真是愚不可及,而是他並未見過自己以外的世界罷了。
沈清瀾雖然知道平民與貴胄之間,是有區別的,可從沒有親身體會過,此刻才會鬧出這般笑話。
就連韓璋向來強大的內心,此刻也同樣有些開裂了。
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難堪。
因為男人的自尊心,是絕對不允許自己在心上人面前丟人的。
比起先前幾位連襟明裡暗裡的譏諷,眼前血淋淋的現實打臉,才是最讓人難受,讓人自尊不堪。
就在夫夫倆尷尬在原地,進退不得時。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驚喜唿喚:“瀾哥兒!”
“安哥兒!”
沈清瀾回頭看清來人,也是瞬間露出驚喜之色。
沒錯,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最好的閨中密友,安永言。
安永言滿是高興地小跑過來,一把握住好友的手,眼中笑意盈盈,話語間帶著熟稔的打趣:
“瀾哥兒,你這才成親幾日?不在家中清點打理嫁妝,怎就出門來了?”
“我可聽說了,你娘足足為你備了六十四臺嫁妝,箱籠還是加寬加長的,沒半個月理不完的,可羨慕死人了。”
這幾月忙著和韓璋談戀愛,忙著成親事宜,難得與好友相見。
沈清瀾頓時就把剛才的低落情緒拋到腦後,也高興回握住好友的手,親親熱熱,歡歡喜喜吐槽起來。
“快別提了,我今日不是回門嗎?我家那些事你也知曉,我三妹和四弟也跟著回來了,鬧得我飯食都沒怎麼用好,這不,趕忙來酒樓填填肚子。”
“安哥兒,你來得正好!我想吃酒糟鵝,可惜沒雅間了,我記得你在這兒有個專留的雅間對吧?你請我吃好不好?”
他這般撒嬌請求,對別人來說可能有些沒規矩分寸,哪有自己上趕著讓別人請客的道理,臉皮也太厚了。
但安永言不一樣。
他們倆從小就穿一條褲子,素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根本不會和彼此見外,倘若誰跟誰客氣,那才奇怪。
安永言幾乎想也未想,便眉眼彎彎地點頭:“好呀!”
“等會兒再給你點一道炙乳羊、茄鯗、野雞崽子湯、荷花蓮葉羹……另再燙一壺桃花酒,都是你愛吃的。”
沈清瀾聽得眼眸發亮,口水直流,抱住好友的胳膊撒嬌:“安哥兒,你待我真好,我愛吃什麼你都記得!”
“那是自然,你的喜好我能忘?走走走,我自己都給說饞了……”
安哥兒十分受用好友的撒嬌,被誇一句頓時挺起胸膛,覺得自己高大偉岸壞了。
然後,便雄赳赳氣昂昂用他的小身板,攬著比他高了一個頭的沈清瀾,就往雅間走。
兩人挨挨擠擠,親親熱熱,一時只顧歡喜,全把自己夫君忘在了腦後。
站在後面被風吹的兩個男人。
韓璋:“……”
姜文成:“……”
要不你倆過日子得了?
姜文成無奈,朝韓璋拱手一禮:“韓兄,我們也進去吧。”
“姜兄,請。”
韓璋同樣露出無奈笑容,抬手相讓。
四人落座雅間。
酒樓小二趕忙跟上伺候,不僅重新拿了燙金的選單過來,還讓人重新更換了雅間的桌布椅墊,還有香爐薰香。
一應伺候與大堂客人截然不同。
甚至,安哥兒還能提出要求:“那道野雞崽子湯做清淡些,茶要用去年存的梅花雪水……今日這薰香氣味太重,換作清雅的果香罷。”
姜文成也介面道:“碗碟也換成那套芙蓉翠波蓮的,應景些。”
二人言語自然,並無炫耀之意,都是下意識的尋常吩咐。
可就是這般的輕描淡寫,將階級之差體現得淋漓盡致。
讓剛剛經歷過無聲難堪的韓璋,心情再次有些沉重。
其實這種階級差距,他在現代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感受過,但那時候他並不覺得有什麼難受,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是不同的。
少年前路漫漫,無須自輕自賤。
可是此刻……
韓璋看著在身旁正為能蹭一頓好飯而眉眼彎彎、笑意盈盈的小夫郎,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壓著,又酸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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