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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溫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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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超從大帳裡出來的時候,他微微有些失望。

桓公的決定既不是揮軍北上,也不是及時撤退。

議論了半天,最後卻還是一個等字。

再這麼一等,無異於把主動權完全交到了敵方手中。

東海王苻雄當然會來,但他只會挑對秦軍最有利的時候才來。

到時是戰是退,卻由不得晉軍選了。

這四萬大軍前途多舛了啊。郗超想道:桓公今年才四十有二,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他是怎麼畏縮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他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桓溫桓元子的名字。

桓溫的父親是宣城太守桓彝,蘇峻之亂時,叛將韓晃與涇縣縣令江播合謀,詐桓彝帶兵進入涇縣之中,韓晃旋即帶領大軍圍困涇縣。

桓彝抵死不降,以這一座既沒有城牆也沒有壕溝的小小縣城,據守了一個多月。

最後雖然桓彝戰敗身死,但他這顆忠勇義烈之心卻傳承了下來。

據說桓公當年才十五歲,聞聽父親死訊之後,夜夜泣血枕戈,矢志復仇。

在他十九歲那年,也就是咸和六年,那時郗超還未出生,這一切也都是聽說的。

郗超聽說,蘇峻叛亂平息後,涇縣縣令江播再次舉縣歸降,朝廷並沒有多加追責,但江播還是在擔驚受怕中很快離世。

他死之後,江播的三個兒子為他舉行葬禮。他們知道桓溫一直想找他們復仇,所以預先在葬禮上埋伏了人手。

那天桓溫還是到了,他扮成了客人混進靈堂,先殺了老大江彪,然後孤身一人在江家賓客的圍堵下,追逐並殺死了江播的其他兩個兒子。

當他帶著三個人頭回到萬寧縣祭奠亡父的時候,整個江東朝野都為他的智勇孝義感到震撼。

其中也包括了後來才聽說這個故事的郗超。

他第一次見桓公時,應該還是在建元元年。

當時郗超才七歲,被父親一起帶去拜訪荊州刺史庾翼庾稚恭。

那一年的夏天也是像今年這樣炎熱,只是江南沒有這麼多的硝煙。

桓公已經成了婚,妻子是南康公主,正是一路青雲直上的時候。

我身為高平郗氏的長房長子,平時見到我的人,要麼是敬而遠之,要麼是逢迎拍馬。

只有他,待我像個普通的孩子。

父親和庾伯在府衙談大事,他就帶著我出去玩耍。

長江的水遠比這兒要清澈,也遠比這灼灼戰火炙烤著的灞水更涼爽。

那時我在江邊灌足,他敞開胸懷,枕著雙臂在一旁躺著。

“嘉賓,”他說道:“你知道這晉國的天下為什麼遲遲不能安定麼?”

我那時怎麼會知道,我才七歲,連景興的字都還沒起。不過就算現在取了字,他還是繼續叫我的小字嘉賓。

我一臉茫然的回望他。

他看著天上白雲,自顧自說道:“就是因為黃白之分。”

“永嘉南渡之後,這江左之地到處都是白籍僑民,他們一無土地,二無產業,只能從軍打仗,一心想著重回故土。”

“可惜我晉朝無人,北伐屢屢失敗,祖士稚打下來的豫州連守都守不住,又談什麼重回故土。”

“陛下既想用這些白僑,又不給他們正式的身份。長此以往,你說他們能受得了麼?”

我記得我當時回答道:“這黃籍又有什麼好的,入了黃籍還得繳稅納糧,當這白僑卻什麼都不用負擔。”

“只怕真要他們入籍,白僑之中也會有許多人不願意吧。”

桓公哈哈笑著說:“說的沒錯,肯定會有很多北邊的世家子弟,因為懷念家門榮耀而不願入籍。”

“這天下間多是目光短淺的庸碌之輩,他們只看到入了籍以後要繳稅納糧,卻沒看到還能有地有房。”

“若是將來好生經營,未嘗不能重現昔日家門的風光。”

“可惜啊可惜,這江左朝廷裡沒人能看到這一點。還搞什麼封鎖了邊境口岸,嚴禁流民入境的舉措。”

“我可不是目光短淺之輩!”我抗議道。

“沒說你啊,嘉賓。”他笑道:“你是高平郗氏的長子,未來必能高居廟堂之上。”

“到了那個時候,你可別忘了今日我與你說的話。”

“我晉國想要恢復昔日之盛狀,土斷之舉勢在必行!”

我嘆氣道:“桓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朝經歷了永昌之亂,如今朝廷對我們這些高門世家嚴防死守,生怕再出一個王敦。”

“我要到那廟堂之上,也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情。”

桓公抓起一塊石子丟進了江中,江水泛起一個浪花,隨即消失不見。

他看著江面說道:“這就是我朝的另一個毛病。”

“咱們朝廷只用九品官人法。這正中制雖然嚴謹,但路卻走的太窄了。 ”

他自嘲一笑:“如今這仕途已被高門壟斷。尋常寒門的報國之路,要麼去從軍打仗,和那些庶民爭奪軍功,要麼就是像我這樣,娶一個高門世家的媳婦兒。”

他躺回到了草地上,語氣十分不屑。

“結果到頭來,這些高門世家卻又變成了和朝廷相互提防的局面。”

“難怪當年衛伯玉不惜頂著天大的壓力,也要恢復鄉舉裡選之古制。”

當年的我還年幼,並不知道他這一番議論若是傳了出去,能攪出多大的風浪。

我只記得他對我說道:“嘉賓,你若是不嫌棄,乾脆也別去和那些個世家裡的空談之輩攪合在一起了。”

“等你長大一些,就隨我上戰場去吧。”

“這困守蜀中的李漢國,就是一塊盤中的肥肉,遲早要叫我吞到肚子裡去。”

他躺在那兒,雙眼倒映著藍天白雲,聲音好像從天上傳來。

“到了那個時候,我也能獨當一面。”

“我也必然能走出一條屬於我們自己的路來!”

回憶起當年初見的畫面,郗超十分感慨。

當年的桓公,是何等的英姿勃發,慷慨豪邁。

難道權力真有這麼大的魔力,竟讓一個懷抱夢想的英雄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只知逐利的權臣?

郗超一路想著,一路往營外走去。

在離開大營的一刻,他回望了一眼晉軍的營帳。

你們不走,我郗景興卻是要走了,留在這裡,無異於站立在危牆之下。

只是我走之前,還需要去拜訪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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