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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出發了。”王勐輕聲對身邊的李沉說道。

李沉微微頷首,轉身向著跟隨在身後的人打了一個手勢。

此時正是夜半時分,整個流民營地都是烏漆嘛黑一片,唯獨這裡紛紛亮起了火把。

前路已明,李沉不再等待,帶著最後的四十五名乞活戰士,先於尾隨的流民,踏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今晚,王勐藉著仙師作法清淨道路的理由,已向晉軍的衛兵要來了夜裡外出的特權。

得了桓衝暗示的衛兵自無不允,但明日一早還需向上級報告,這也是將軍的吩咐。

一夜光陰足矣。

從這裡到長安城不過一日一夜工夫,王勐早有計較。今夜出發,明天桓衝得到報告再來追擊,他們至少已經過了白鹿原。

先一步潛入長安城的薛強也於昨日傳回了訊息,屯駐在南門的秦國大軍最晚明早就會發動攻擊。

這般計算下來,他們這些人定會先於追兵遇到秦軍。

到時有敵人在側,晉國追兵必不敢輕舉妄動,而秦軍見到了目標敵軍更不會輕易放過。

如此,自己這一行人便可以火中取栗,藉此機會逃出生天。

唯一可慮的,就是桓衝不會派遣追兵。

王勐略有些擔憂。

雖然以他對桓衝的判斷,此人絕對不會忤逆兄長的命令。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只能做了一個備用的方案,讓薛強招募人手在路上接應自己這些人。只是真到了那個時候,這點人手和如狼似虎的秦軍比起來,又濟什麼事?

他們只有加快步伐,儘可能在遇到秦軍之前縮短和長安的距離。

距離每近一分,他們的生機就會多一分。

穿過白鹿原屍枕狼藉的戰場,這些人熄滅了火把,只在月色下潛行。隊伍的速度也隨之慢了下來,王勐在流民的隊伍裡連連催促。

他這輩子從未這般焦慮過。

“仙師,晉人不會追上來吧?”問話的是劉茂,他顯得有些慌張,不住的回頭看去。

王勐沒有回答,他也時不時的向後張望。

他倒是期盼著追兵的到來,可後方一片寂靜,夜色深沉如海。

沒有追兵的身影,甚至連火光都看不到一點。

“劉師傅,你要相信我師父的神算。”文熠接道:“我們自東面逃難過來,一路上師父從來沒有算錯過。”

文熠並不清楚王勐的心思,但是他無條件相信這位傳奇人物。

因為他知道,自己師父還要再活幾十年,還要幫助苻堅建立前秦的彪炳功業,怎會在這陰溝裡翻船。

王勐腳下不停,一邊趕路,一邊輕聲解釋道:“等咱們過前面的山坳,就轉向北面,沿小路進發。”

“小路崎嶇難行,兩軍的戰馬都無法奔跑,我師弟也帶了人手正在路口接應。”

“只要我們轉到小路上,就算是逃出了生天。”

王薔氣喘吁吁的問道:“阿爹,咱們又不是去投奔秦軍,桓將軍他為什麼要追擊我們?”

“是與不是都不重要。”王勐耐心解釋:“只要是向西北走的,無論是兵是民,一概都會被視作叛逃。”

“這方戰場,除了自己人,其他的都是敵人。”

劉茂開口道:“沒錯,非己即敵。一切與自家利益無關之人都是潛在的敵人。”

王勐瞥了他一眼,他已從文熠的口中得知了此人的來歷,不過現在心中卻又生出幾分疑惑來。

這人今天表現的太過慌張,和他之前的經歷並不相符,而且剛才這番話,也不像一個廝混於市井中的人能說出來的。

現在眾人處境兇險,王勐並未就此深思,只是急於趕去和薛強匯合。

意料之中,又或是意料之外。

在他們轉進小道之前,秦國的大軍在路的盡頭出現了。

渾身黑甲紅衫的前鋒騎著戰馬,在那一面熟悉的九斿大麾帶領下,向著東方疾馳而來。

是苻萇。王勐心想。

他已經得知了祖延烈刺傷對方大將的訊息,只是這血誓衛的大將除了當今秦國太子、大單于苻萇之外還能有誰?

看來他的傷勢並不嚴重,不然怎能帶領苻家血誓衛作為先鋒開路。

以苻家宗族親衛作為先鋒,看來秦軍是要一舉擊潰桓溫的大軍,不給對方絲毫喘息之機。

王勐暗暗嘆息,這一仗,南朝的敗北之局已是板上釘釘。就是不知那桓衝能夠從這些虎狼之師手中,保住多少漢人的性命。

王勐也是漢家子,雖然不願南下晉國在世家門閥的泥潭裡掙扎,但一想到將有許多漢人百姓即將在氐人的屠刀下喪生,心中還是忍不住感到有些酸楚。

這世道下,江北百姓的日子過的太苦了。

王勐心中有些憋悶。

他自小立志終結此亂世,而現在年近三十,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還在這亂世之中四處東躲西藏。

王勐帶著眾人靜靜潛伏在路邊的樹林之間, 所有人都屏住了唿吸。

等著氐人的先鋒過去,在中軍趕來之前,他們還有一絲空檔。

這一小段時間,便是眾人轉入小道的唯一機會。

否則,等中軍的步卒大隊一到,滿山遍野都會是火把巡梭,他們這些人毫無隱蔽的可能性。

苻家的血誓衛訓練有素,迅疾如火,在黑夜之中縱馬馳騁,隊伍依然絲毫不亂,無愧為秦國真正的主力部隊。

前鋒騎兵很快就與眾人錯身而過,王勐輕聲唿喚著眾人繼續前行。

他守在後面,默默看著流民百姓依次經過。

確定無人掉隊後,他也準備跟著前進。

就在這時,王勐感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殺意像是春蠶吐絲一般向著自己身上緩緩纏來。

他沒有片刻遲疑,驟然轉身,腰間長劍連鞘也沒有完全拔出,只抽出半截,連著劍鞘一道在身後挽了一個劍花。

“叮!”

隨著一聲輕響,一柄飛刀被王勐的連鞘長劍擊落在地。

月光下,地上的飛刀斜插在土裡,刀刃上泛著幽藍的光芒,已是淬了劇毒。

黑夜中,一名中年胡人站在王勐五步之外。

他渾身的殺意毫不掩飾,在微寒的秋夜空氣中絲絲瀰漫,就如同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王勐身側徐徐遊走,伺機而攻。

“你的名字真叫劉茂?”王勐淡淡問道。

那人笑了起來,白色的牙齒反射著月光。

“幹我們這行的,名字並不重要。”

那人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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