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心照不宣
陳倉古城歷來是關中地區的戰略要地,無論是從蜀中來,還是從西涼來,都要經過這裡。
兩道城門一頭通向隴右,一頭通向關西。
這座蒼老的城池曾經為韓信洞開城門,令漢家大軍千里直趨關中沃野,成就了一代兵仙的赫赫威名。
也曾經為兵寡將微的郝伯道抵擋住了諸葛武侯的全力一擊,讓季漢的大軍望城興嘆。
漢家的天下從這座城開始,又被這座城扼住了氣脈。
始也終也,歸乎石牒。
古老的城牆沒有留下回憶,只留下了殘垣斷壁,還有碎落滿地的瓦當。
文熠從地上輕輕撿起一塊碎瓦,在手中看了一會兒,又遠遠的拋開。
碎瓦落處不遠,就是一片民宅。
如果還能叫做民宅的話。
那破敗的屋頂早已不能遮擋風雨,撇在一邊的破柴門自然也攔不住不速之客的到訪。
“盧先生!盧先生!”苻堅將馬匹遞給了身邊的隨從,並沒有貿然進入房屋,他不是一個不知禮的人。
醫者姓盧,他已經從書記郎的口中知道了。
“在下是大秦東海王苻堅,有要事向盧先生請教。”
屋子裡沒有絲毫回應。
一個侍衛悄悄的在一旁的牆上破洞張望了一番,回來稟報道:“殿下,屋裡似乎沒有人。”
苻堅略作沉吟,率先邁步走進了屋子。
他也不是個迂腐的人。
屋子裡雖然破舊,但卻盡然有序。只一眼,苻堅就確定了心中的猜測。
這姓盧的醫官果然是裝瘋的!
瘋人的家裡又怎會知道把碗筷收拾在桌角,把鋪蓋放置在床上,甚至疊的妥妥當當。
苻堅站在屋子中間四下打量的時候,文熠悄悄的走到灶臺邊,往挪開一道縫隙的鍋蓋下面看去。
裡面有稀粥,涼了,並且凝固了。
這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鍋裡有粥,說明屋主人必定不是出遠門,如今其人定在城中,也說明對方不會是出去找食物。
此時已經過了午時,稀粥已經凍結成塊,說明主人中午不曾回來吃飯。
如今的陳倉,在秦軍撤圍之後,所有能動的人都趕緊逃難去了。留在這城裡的不是不願生離故土的老人,就是秦軍留下的殘兵傷員。
作為一個剛剛從秦軍裡跑出來不久的醫官,他還能上哪兒去呢?
不知苻堅注意到了這些沒有,不過他即便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苻堅在桌子邊上坐了下來,向左右吩咐到:“這城裡如今都是我大秦的戰士,你們無需全都在此護衛。”
“留下兩個人來,其他的分散開去尋找盧先生的下落,務必把他請來見我。”
上位者自然有上位者的好處。
隨行的護衛紛紛應喏而去,轉眼屋子裡就剩下老劉和文熠三人無事可做。
幾人左右互看了一眼,謝韜元作為幾人的師兄,走上前對苻堅說道:“東海王殿下,我等師兄弟也可以協助殿下打探盧先生的下落。”
苻堅似乎有些遲疑。
他思索一會,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不過補充了一句。
“小心一點,本王來此之前可是向淮南王兄辭行了的。”
一句話足矣,幾人心照不宣。
在來這兒之前,他們已經和苻堅印證了線索。
所有線索都指向了一個源頭,淮南王苻生。
但是這等牽扯到皇族貴胄的事情,既不可多說,也不可多問,還必需按照常規一樣向他辭行。
苻堅可以不懼怕對方,因為他畢竟是東海王,眾目睽睽之下,無人敢拿他怎麼樣。只是這三小隻卻有些不同。
在苻堅的心裡,還以為這文祖二人真的是刺客的目擊證人,如今肯輕易的放幾人出去協查,無非是因為幾人已經證明了自己會比這些侍衛好用。
尤其是這個叫文熠的孩子。
苻堅看了三人離開的背影一眼,心中想道:廣平他何時有了這麼古靈精怪的弟子?能想出用銀子賣故事的招數,怎麼看也不像是他能調教出來的徒兒。
可是那回報的密探分明就已經拿著畫像和廣平對照過了。
事實確如這三人所說的一般。
只是我怎麼總覺得這事透著古怪。
……
四人在充斥著荒棄味道的城中漫遊。
謝韜元看著滿目瘡痍的景象,咬著牙說道:“我漢家的天下都叫這幫北夷折騰成了這般模樣。”
文熠慌忙四處看看,悄聲道:“老大,您可別總這麼刺激我。”
“別忘了,你現在可是北夷人的大徒弟。”
謝韜元憤憤道:“我就是真做了那什麼呂婆樓的徒弟,這事該說還是得說,他們氐秦根本不配坐這關中天下。”
文熠無奈道:“這氐秦也才佔據關中不過五年,這般景象也怪不到他們頭上去吧?”
謝韜元停下腳步,狠狠瞪著對方,寒聲道:“我差點忘了,你是呂家的門人。做了北夷人的看門狗,可是要好過做漢人許多?”
文熠當自己是個成年人,而對方只是個小孩子,他不住的在心中給自己減壓。
不生氣,不生氣,我他媽不生氣!
可他越是減壓,心裡火頭越大。
知曉內情的祖延烈連忙出來打圓場道:“討師兄,咱們也是有苦衷……”
“苦什麼衷!”謝韜元見有人搭茬, 立刻轉移了火力:“尤其是你,練得一手好劍法,我還以為你是個血性男兒!”
不生氣,不生氣!我不能生氣呀!
曉得事關重大的祖延烈死死忍住開口說出真相的衝動,也在一個勁的給自己減壓。
看著三人都漲紅了小臉,一旁的劉茂眼裡露出了笑意。
幾人前兩天還互相猜疑,要不是後來苻堅和他們互通了情報,這三個人只怕早就已經鬧翻了。
哪知這才好了兩天,卻又為了一點小事鬧得面紅而赤的。
自己這位小主公,久居世家豪門,論起情緒掌握來,還真是差了這些野小子許多。
不過現在也的確不是為這些小事鬧矛盾的時候。
劉茂輕咳一聲,露出了煩惱的表情道:
“這城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咱們這麼找要找到什麼時候去啊。”
聞言,幾人很快冷靜下來,他們都不是傻瓜,自然明白什麼事才是重點。
文熠瞥了一眼謝韜元,作出傲慢的表情道:“我有個主意,想聽麼?”
謝韜元沒好氣的回道。“說!”
她哪裡猜不到對方心中所想,可這小子的鬼點子確實不少,便讓他得意一會兒又能如何。
文熠看著對方的雙眼道:“我說了這方案,大夥可都得配合啊。”
“只要是能夠找到董龍,我當然不會因小失大!”謝韜元咬著後槽牙說。
嘿,那你可怪不得我了。
文熠臉上露出了詭秘的笑容。
雖然他自覺得是個成年人,但是成年人也是要出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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