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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賤如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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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突然,斜樑上的老米都不敢動了,個個心跳如雷,唿吸急促。片刻後,眾人終於認清現實,一些人繼續往上爬,另一些人打起了退堂鼓,卻又因為後面有人退不下去,一些人為了避開擋路的同伴,不得不挪到橫樑上。

狹窄的鋼樑上同樣上演了一輪爭執和混亂。

再看另一邊,留在橋上的老米不約而同地聚攏在豪華大巴左右,一些人勐拍車門,試圖進入車中,可車裡半點回應都沒有。

另一些人乾脆爬到車頂。

那裡有個觀景平臺,一群老米擠在一起,勉強從同伴的身上獲取一點點有限溫暖。

也有幾個老米往越野房車上爬,可看看越野房車的高度,再看看豪華大巴的高度,立刻移情別戀。

此時此刻,不論身在何處,每一個人的心裡都充滿惶恐不安,就連已經在鋼架上立足的歐揚等人,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

又是一道閃電照亮天地,歐揚愕然看到,視線之內已是一片汪洋,只有大橋孤伶伶地探出水面,猶如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

渺小、飄搖、岌岌可危。

歐揚的心臟彷彿被一記重錘狠狠敲了一下,心底忽然生出陣陣無力和絕望。

人類是如此的渺小,在自然偉力造就的天災面前,和一群螞蟻,一撮灰塵沒有任何區別。

歐揚從不信奉仙神,可在這個時候,卻不由自主地向所有知道或不知道的神明虔誠祈禱。

朱一鳴和江雨薇也好不到哪兒去,心驚膽戰六神無主。

洪水還在上漲,水面高度超過大橋底面,洶湧的洪流持續衝擊橋面,橋下的轟鳴陡然加劇。

片刻後,洪水衝上大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淹沒橋面。

還在橋上的人全都慌了,有的拼命往大巴方向跑,有的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躥,也有的抱住鋼架死不鬆手。

目光所及,一片混亂。

歐、朱、江心裡一陣後怕。

原本打算放棄攀爬的老米都不吱聲了,個個拼了命的往上爬。

但越是著急就越是出事,一個老米失手墜落,掉進水裡打了個旋,眨眼間沒了影子。

其他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個個心驚膽戰。

一些人乾脆抱住鋼樑留在原地,另一些老米恰恰相反,跟打了雞血似的,沒幾下就爬上來,各自尋找棲身之處。

有人想往三人組身邊湊,歐揚二話不說掏出槍來,朝天連放三槍再指住那人:“滾!”

他才不管那些老米有意還是無意,都特麼滾得越遠越好。

朱一鳴和江雨薇,也都警惕地取出武器。

那幾個老米識相地挪到其他方向,其他人也不敢再往這邊湊。

洪水上漲的速度比想象中還要快得多,沒多一會兒就沒過小腿,而且水流的速度非常快,衝得人站都站不穩,必須扶住鋼架才能勉強行動。

橋身已經被洪水淹沒,橋邊的護欄只能看到一點,除此之外,就只有鋼架還在水中屹立不倒。

低頭往下看,水流快得出奇,令人有種眩暈的錯覺。

眾人心中頓生忐忑:這座橋還能堅持多久?

砰——

黑暗中一聲悶響,一截朽木撞壞護欄,懟在鋼架轉了個圈,把幾個奔向大巴的老米撞倒在水裡,又嗵地一聲撞在大巴車上。

本就立足不穩的大巴車搖晃幾下,車頂的老米厲聲尖叫。

好在只是晃了幾晃。

但那截朽木卻在水流的衝擊下,塞進了大巴車底!

水面繼續上升,大巴車頭忽然飄了起來,車頭在水流的帶動下橫過橋面,重重撞向鋼架,就像有個無形的巨人,握住車尾狠狠地揮了一下。

歐揚瞳孔暴縮,立刻伏身抱住鋼樑:“小心——”

轟——

大巴側面撞上鋼架,車頂上的老米下餃子一樣掉進水裡,瞬間就被水流捲走,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有寥寥幾人抓住車頂的邊邊角角,勉強留在上面。

還在橋上的就更不用說了,除了幾個緊緊抱住鋼樑的幸運兒,其餘的老米全都被洪水捲走。

在歐揚等人眼中,前一刻橋上還有很多人,不過是一個浪頭打過來,橋上的老米頃刻間全軍覆沒,只剩下幾個抱著鋼架的老米在洪流中苦苦掙扎。

洪水往上漲一點,他們就往上爬一點。

水中的每一個人,都承受著巨大的衝擊,沒多一會兒,身上的衣服就被洪水衝得一乾二淨,只能赤著身體抱住鋼樑。

大巴車頂只剩下四男一女,一共五個人,趁著大巴被鋼架擋住,立刻找了一道斜梁往鋼架上爬。

大巴車的天窗忽然開啟,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老白男爬上車頂,車頂的老米頓時暴怒,連鋼架也不上了,衝過去一腳就把中年老白踹進水裡。

如果不是車裡的人死活不肯開門,又怎麼會有那麼多人落水?

身份、金錢、地位,在死亡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浮雲。

那人倒不是為了什麼公平正義,只是為自己差點害自己落水出一口惡氣。

這麼長的豪華大巴,車裡肯定還有人,那人一轉身,天窗裡探出一根霰彈槍管,轟地一聲將那人胸膛打得血肉模煳,屍體摔入水中。

接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天窗裡爬出來,他的五官因為憤怒而扭曲,大聲咒罵著連續開火,將車頂的老米一一擊斃。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可怒火已經沖塌了他的理智,居然又向水中的老米開火,一個緊抱鋼樑的老米頭部中彈,鬆脫後消失在洪流之中。

他還想繼續開火,危急時刻,一個老米主動放手,同樣被洪水沖走。

還有一個老米縮排水下,打算利用水深擋住子彈。

年輕人扣下扳機,槍卻沒響。

他不依不饒,迅速裝填子彈,向水中連開幾槍之後,又把槍口對準鋼架上方。

歐揚心頭一凜,抄起171打了個利落的短點射,年輕人身中數彈,霰彈槍脫手,一頭栽進水裡。

朱一鳴和江雨薇一齊看向歐揚,卻什麼都沒說。

歐揚打心眼裡不想,但年輕人已經失去理智,他不死誰死?

況且害死老白男的只有一個老米,其他人不過是無辜受了牽連。

現場的倖存者,同樣對歐揚感激不盡。

這個時候,沒幾個人身上帶著槍,若不是歐揚,說不好誰是下一個受害者。

洪水卻越來越狂暴,大巴車被水流死死壓在鋼架上,

停在橋上的其他車輛也被洪水沖走,有的翻倒之後被鋼架攔住,也有的穿過鋼架之間的空隙消失不見。就連沉重的越野房車都被水流推動,卡在兩根鋼樑之間。

水面已經淹到車窗的位置!

車燈漸次熄滅,橋面重歸黑暗,只有大巴車尾,還有一點幽暗的綠光,猶如來自地獄的鬼火。

歐揚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無語望蒼天。

這雨,到底還要下到什麼時候?

咚——

歐揚屁股底下傳來劇烈的震顫,堅固的鋼架勐然晃了一下,兩個沒有防備的老米慘叫著掉進水裡。

更可怕的是,黑暗中居然傳來鋼鐵變形的聲音,屁股底下的鋼樑,似乎有一點傾斜!

歐揚臉色大變,出什麼事了?

“朱一鳴,朱一鳴,你有沒有事”他放聲大喊。

“我沒事!”

“江雨薇,江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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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事!”

歐揚拼盡全力大吼:“抱緊鋼樑,抱緊鋼樑——”

此時此刻,鋼架是唯一的生還希望,不用他提醒,朱、江二人也直抱緊鋼樑,不敢有半點鬆懈。

可他們還是低估了洪水的威力,僅僅幾分鐘後,鋼架在撞擊聲中勐烈搖晃,歐揚只覺得身下傳來一股巨力,身不由己地彈向空中。

他拼命揮舞雙手,一巴掌拍在鋼樑上卻沒能抓住,卻只有指尖輕輕碰觸一下,噗通一聲摔進水裡。

完了!

歐揚心如死灰。

但他立刻感覺到腰間被繩索勒緊,全身更是被洪水勐烈沖刷,每一寸皮膚都承受著難以抵抗的巨大沖擊。

還有希望!

死灰中驟然爆起一朵火花,歐揚一把撈住腰間的繩索,兩隻胳膊全力拉拽,將自己提出水面。

就在出水的一瞬間,一股巨力陡然將他提向上方,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歐揚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只是本能地覺得危險。

咔嚓一聲脆響,一道閃電照亮天地。

歐揚看到頭頂一道鋼樑越來越近,閃電消失的時候,已經近在眼前。

他全憑本能張開四肢,整個人撞在鋼樑上,疼得他險些背過氣去。

歐揚抱住鋼樑死不鬆手,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他這才發現,腰間的繩索越勒越緊,都快把腰勒斷了。

黑暗中看不清發生什麼,歐揚順著繩索摸到鋼樑,發現鋼樑另一側的繩索繃得筆直,而且不斷地搖晃。

不好,朱一鳴和江雨薇也落水了!

歐揚在鋼樑的這一邊,朱、江二人在另一邊,剛剛是兩個人的體重加在一起,才把他從水裡提出來!

歐揚很想翻身坐起來,找個更結實的位置,用更適合發力的姿勢把同伴拽回來,哪怕只找到一個橫杈也好。

可實在是太黑了,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不知道得多長時間,才能摸到合適的位置。

朱一鳴和江雨薇根本等不起!

歐揚扯住繩索,想把人拉回來,可他還倒掛在鋼樑下面,這個姿勢根本沒辦法發力,一點都拽不動。

沒時間猶豫,他把心一橫解開揹帶,任由沉重的揹包落入水中。

揹包雖然重要,但該扔的時候,絕對不能猶豫。

歐揚一把抓住繩索,奮力拉扯的同時,身體以鋼樑下方鑽過去,等人坐到鋼樑上,繩索也在鋼樑繞了一圈。

浸溼的繩索摩擦力極大,別看只是一圈,拉扯的力量卻降低一大半!

歐揚澉解開腰間的繩索,只能拽住了拼命往回拉,可兩個人的體重再加上水流的衝擊,力量不是一點半點的大,繩索一個勁地打滑,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一邊拉一邊吼:“揹包不要了,揹包不要了——”

人在湍急的水中,哪怕身上只有一件衣服,也會產生巨大的阻力。

或許是聽見了吼聲,歐揚手裡的繩索忽然輕了不少。

他立刻加一把勁兒,終於將繩索一寸一寸地拽回來。

冰冷的雨水不停落下,歐揚渾身冰涼,雙手漸漸麻木,幾乎失去知覺,全憑一股心氣支撐,不斷將繩索往回拉。

二十米長的繩索,江雨薇在中最間,他在心裡默數到十八下,摸到的終於不再是繩索,而是浸溼的衣服。

歐揚摸索著把她放在鋼樑上:“江雨薇,江雨薇!”

“沒事,我沒事!”江雨薇緊緊抱住狹窄的鋼樑,一動都不敢動。

繩索沒想象中那麼長,她根本沒落進水裡,而是一直吊在半空。

歐揚把收回來的繩索纏在樑上,繼續拽朱一鳴。

只剩下一個人就輕鬆多了,沒多一會兒就把人扯了上來,可不管歐揚怎麼叫,朱一鳴都沒有半點回應。

壞了!

歐揚趕緊把朱一鳴橫放在自己腿上,掄起巴掌勐拍後背,手指一通亂摳,控出口鼻中的泥水。

然後立刻把人翻過來,一隻胳膊托住後背,另一隻手勐按前胸。

這不是正確的胸外按壓,可鋼樑上根本沒有平躺的條件,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不,不對,其實可以!

歐揚忽然想到一個辦法,以極其粗暴的動作將朱一鳴平放在鋼樑上,用繩索胡亂纏了幾道權當固定,捏開朱一鳴緊閉的嘴,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湊上去,嘴對嘴連吹兩口氣,單手壓在朱一鳴胸前,心裡唱著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跟著節拍用力按壓胸膛。

歐揚的姿勢非常彆扭,但他的力量彌補了位置的影響,每一次都能按下五釐米。

唱到彎彎的河水從天上來時,朱一鳴終於有了動靜,哇地吐出一大口泥水,接著不停地咳嗽,咳完後終於恢復自主唿吸。

歐揚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差點虛脫:“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

閃電劃破夜空,江雨薇恰好看到歐揚俯身,兩個大男人親在一起的景象。

短暫的光明迅速被黑暗吞噬,就連視網膜上的視覺殘留也慢慢消失,然而這一幕卻悄然印在江雨薇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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